胡凤楼站在殿堂上方那块还没塌完的石头尖上,两只脚踩在石头边缘,身体前倾,几乎要往下栽。他的灰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来的狐狸胳膊上全是伤,伤口结了痂,痂又被气流撕裂,血珠从毛尖上往下滴。他没有理会那些血,把联军所有人的香火愿力从他身上经过,汇聚成一道粗壮的光柱,光柱从他掌心推出去,穿过混沌漩涡的碎片间隙,灌入胡来的体内。
光柱不是纯白的,白里透着金、透着青、透着暗红。白的是胡来自己的愿力,金的是胡凤楼过滤了一层的狐火,青的来自柳长生还残留的那一缕镇煞本源,暗红是清风子在竹简上榨出来的最后一点法度。四种颜色绞在一起,拧成一股麻绳般的光柱,从殿堂上方贯穿而下,沿途避开那些还在旋转的邪念碎片,从碎片与碎片的间隙里钻过去,精准地落在胡来按在符文上的那只手里。白驰蹲在殿堂外面把剩下的润纹符全部激活,符纸一张接一张地亮起,绿光从殿堂入口往里面蔓延,沿着地面上的石板缝爬行。他不光是把自己手里剩下的符纸全用了,把所有还站着的茅山弟子身上的润纹符也收了过来统共也没有多少张。但这些符纸激活之后符光从左翼汇入胡凤楼那道光柱,绿色的光钻进青光和暗红光的缝隙里填充了光柱的最后一层空缺。
苏家弟子在右翼维持分担阵法残余的节点,苏晚宁布的那个分担阵法在赤火祭坛那一战之后就没怎么用过,节点大多已经暗了,但还有一小半节点上还亮着微弱的光。苏家弟子把罗盘端在手里,把阵法的节点一个一个地点亮,点不亮的不勉强,还亮着的那些把光调到最大,从右翼汇入光柱。光柱又粗了一圈。
韩老六在后方营地把最后一批香火储备全部推上了前线。他把所有能送上去的香火砖从物资箱里搬出来堆在驴车上,驴车一次拉不完,他来回跑了好几趟。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说不出声,他用手比划,用手势告诉香火队的人这批砖不用留了全送上去。没人问他为什么,香火队的人把砖扛在肩上就往古墓里跑。
陈建国守在补给线最外围,警车横在路口,车灯全开,照向山外的方向。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伸缩警棍,腰带上别着辣椒水,嘴里叼着烟,烟头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但他把警戒线又往外拉了一段距离在路口设了一道新的关卡。他站在关卡前面,面朝山外的方向背对着古墓。
老钱从茶摊边站起来走到茶壶跟前把已经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壶。壶嘴冒着白汽,他盛了一碗热茶放在营地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碗底垫了一块布防止滑落。没有人的茶是给谁的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该放一碗放在那。
苏晚宁把脖子上的联阵护符摘了下来。那是胡来回靠山屯之后送她的第一件护身法器,黄杨木的,指甲盖大小,正面刻着胡家堂口的字号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她戴着它从卷一直戴到现在,木头的颜色从浅黄戴成了深褐,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她把护符放在联阵终端旁边,手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把它压住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香火愿力一丝不留地通过联阵全部输送给胡来。不是从别处调用,是她自己的,养了多少年养出来的那点家底,不多,但干净。愿力从她指尖流出,顺着联阵的线路往前送,经过护符的时候护符震了一下,把残留在木纹里的最后一点愿力也一并带走了,跟着她的一起往前送。她把愿力送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石头上,手指头还在终端上搭着,但已经没有力气按下去了。
胡来站在漩涡中心的手心里传来一股热流。不是从令牌来的,是从他的血脉本身来的,从胸口那块被贴上了东西的魂魄缺损处涌出来的。热流经过他全身的血管,把那些藏在血液里的、胡家先祖百年前就替他留好的东西全部激活了。他感觉到无数股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灌入他的体内——胡凤楼在前、柳长生在左、清风子在右,三条线拧在一起灌进他的血脉里,灌进他魂魄缺损处那个钥匙口里,灌进他按在符文上的那只手的指尖。不是他的力量,是联军所有人的香火,所有人的愿力,所有人从卷到卷积攒下来的那点舍不得用的家底,全在这条光柱里了。
原始符文在联军香火的加持下完全激活了。那些嵌在石板里的暗金色纹路猛地亮起来,亮的不是暗金,是亮的,刺眼的,像太阳从井底升起来了。符文的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弯折都在发光,光从石板表面往上射,射穿混沌的漩涡射穿碎片的黑墙射穿殿堂的穹顶射穿古墓的封土射穿夜空。
漩涡的收缩速度骤然加快了。之前是慢慢往里缩,现在是被什么力量猛地往回拽。外围的碎片最先被拖走,整片整片地从漩涡边缘剥离,像有人拿刀从蛋糕上切下一块,切下来的碎片在空中碎裂,碎裂之后化成黑色的粉末从空中往下落,落在石板上被符文的金光一照就化了,什么痕迹都不剩。内层的碎片挣扎的时间长一些,那些扭曲的面孔在收缩的过程中疯狂地扭动、嘶吼,但声音传不出来,只有那阵低频的嗡嗡声,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到人耳从能听到听不到,最后连嗡嗡声都没了。
混沌碎片被一道接一道拖回符阵中心,重新封入石井深处。符阵中心那个金白色的圆点在每一道碎片被拖进来的时候闪一下,闪完之后碎片就没了,被压进了圆点下面的虚无里。最后一道碎片被拖进去的时候,圆点闪了最后一下,闪完之后不闪了,光从刺眼慢慢暗下来,从亮白暗到金白从金白暗到暗金从暗金暗到和符文的底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光哪是石头。
混沌在被完全封入井底之前发出了一声长嘶。那一声不是碎片摩擦的声音,是千万道怨魂碎片在同一瞬间被重新压入虚无时产生的坍缩共鸣,频率低到听不见,但人的身体能感觉到——每个人的胸口都跟着震了一下,像有人站在你面前对着你胸口拍了一掌。长嘶过后所有扭曲的面孔在同一瞬间碎裂了,碎成粉末被圆点吸了进去。
符阵从最内层到最外层重新锁死。最内层的原始符文亮了一遍锁上了,中间层的南北封镇在原始符文锁上之后跟着亮了一遍也锁上了,最外层的香火屏障在南北封镇锁上之后从胡来按着的地方重新长了出来,比之前厚了不少。清风子在竹简上画了最后一道符,把阴司法度同步打上去,在加固层的外围又补了一层暗红色的膜,膜贴在加固层的表面跟石头合为一体。
胡来的手从符文上滑了下来。他的手掌离开了石板,手心里的伤口已经长好了,除了还有一道浅浅的疤连疤都快看不清了。他把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动,不是他想动,是血脉里的那股热流还没散尽在血管里慢慢地流。
他把旧令牌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暗金色光还在。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站在原地抬起头,头顶上的漩涡已经不见了,碎片不见了,黑墙不见了,那些扭曲的面孔一张都没有了。殿堂的穹顶被漩涡搅出了一个大洞,从洞里能看见上面的古墓,古墓的石头被搅碎了一大片,但已经不再震了。
殿堂里安静了。柳长生的蛇身横在地上,血不流了,鳞片的缝隙里还有血痂,但不滴了。清风子靠着石柱站着,右臂黑到了肩膀,左手抱着竹简,竹简上一颗亮着的字都没有了。胡凤楼从殿堂上方的石头尖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住。白驰从殿堂外面走进来,手心里的铜钱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他把铜钱挂回脖子上。
苏晚宁靠在营地旁边的石头上,联阵终端还抱在怀里,护符还压在石板旁边。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古墓的方向走,就靠在那,手指头搭在终端的边缘。
老钱放在营地高处的那碗茶已经凉了,碗沿上凝了一层水珠,风一吹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在碗底汇了一小摊。老钱走过去把茶碗端起来,茶凉透了,他把茶水泼在地上,碗搁回桌上。碗底的水渍在石板上印了一个圆形的印子,印子慢慢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