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靠山屯就没消停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车辙印一道叠一道,新的压旧的,深的盖浅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堂口门口。来的人比预计的多得多,南方的符箓李家、清微派、神霄派,还有好几家胡来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道门世家,陆陆续续都派了人过来,有人带了自家炼的符纸,有人带了新编的符法教材,有人啥也没带纯属路过顺便进来喝杯茶。胡来靠在藤椅上看着这些人从堂口院子里进进出出,感觉不像在接待客人,像在赶集。
符箓李家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道袍,手里捧着一沓黄符纸,纸裁得整整齐齐,叠成一摞。他站在堂口院子里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了从堂屋走出来的苏晚宁,快步迎上去把符纸递过去,说是今年新炼的,请苏小姐指点指点。苏晚宁接过来翻了两页,纸是好的,韧度够,厚薄匀,朱砂的渗透度比去年苏家自己炼的那批差了一点,但已经很不差了。她把符纸还回去,说朱砂调的时候水多了半钱,下次少放半钱就行。那人愣了愣拿纸对着光照了一下,谢了好几遍才走。
采购安神香配方的来了好几拨。白灵子坐在堂口偏间的药柜后面,面前排着队,有人拿钱买现成的,有人拿药材来换的,有人什么都不带给钱。白灵子一律照收,把配好的香包一个一个递出去,递到第五个的时候对方拿出一张写满了药材名称的纸问她能不能把配方抄一份带回去。白灵子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好的配方单子递了过去,说二十块钱一张。那人掏了二十块钱,拿着单子走了。
几个年轻弟子围在院子角落里,黄小跑被堵在墙角退不出去。有人问能不能摸一摸黄家仙的耳朵,黄小跑耳朵竖着,眼睛瞪得溜圆,身体往后缩,缩到后背贴住墙了退不了了,被人摸了。摸他耳朵的是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姑娘,手指头在他耳朵尖上捏了一下,捏完松开,他耳朵弹回去抖了两下。旁边还有人问尾巴能不能摸,黄小跑从人腿缝里钻出去跑了,跑到供桌底下蹲着不出来了。
白驰在堂口偏间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牌子是老钱帮他找的木板,锯了锯边,用毛笔写了“南北道门联络处”几个字。字是白驰自己写的,不好看,但能看清。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遍,觉得字写歪了,想把牌子摘下来重写,韩老六在院子里喊他说茅山那边来人了,他把牌子挂回去了没再摘。茅山派来的不是外人,是白驰在山上时的同门师弟,带了两大箱茅山新编的符法教材,说是掌门让送过来存一套在靠山屯堂口,方便南北交流查阅。白驰把书从箱子里一本一本拿出来在偏间的书架上码好,码到第三本的时候觉得自己现在大小算个官了,把胸脯挺了一下。
胡来靠在藤椅上看着白驰在偏间门口忙活,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令牌上的暗金色光在封印完成之后就没回来过,一直是黑的,黑得发亮,光没了但令牌本身不凉,摸着温的。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刻,光溜溜的,手指头摸过去能摸到木头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很细。
白驰从偏间走出来到藤椅旁边蹲下,说茅山那边让他每个月给堂口供一炷南茅香,算是联络使的份内事。胡来把目光从令牌上移开看了白驰一眼,说房租不收你,但你得把南茅香供上,每月一炷,别断。白驰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用打火机点着了插在供桌上茅山铜钱旁边。铜钱还挂在桌腿上没拿走,香插下去的时候铜钱晃了一下,晃完停了。
苏晚宁在堂口偏厅接待了苏家来访的几位族老。族老们年纪都不小了,年纪最轻的也有五六十岁,头发白了多半,走路拄拐棍。他们从苏家祠堂来,带了一套新编的符法入门教材,封面是硬皮的,印着苏家和靠山屯堂口并列的堂号,苏家的堂号在左边胡家的堂号在右边,中间画了一个圆圈。苏晚宁把教材接过来翻了翻,翻到符箓基础那一章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头点着书上一段关于“香火愿力与符箓共振”的描述,说这里写得太笼统了回头让她爸改改。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接话。她把教材合上放在茶几上,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灰老三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标题写的是“南北日常交流记录”,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清楚。第一条,茅山派驻弟子的香火补贴,白驰不算派驻弟子他是联络使拿的是茅山那边的津贴,但堂口还是给他补了一份因为他在堂口办公。灰老三在白驰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数字不大。第二条,苏家送来符纸的回礼清单,苏家的符纸送了几捆,堂口回了同等数量的香火砖和两包安神香,灰老三把数字写上了,两边没亏没欠。第三条,老钱用在茶摊上收集的旧驿道见闻换了一本南茅入门读物,老钱说他年纪大了学不会就当认字了。灰老三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交流正常,无异常事件。
老钱坐在茶摊后面,面前摆着一本南茅入门读物,书翻开在第一页,上面画着符箓的基础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的。他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头在图上慢慢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来喝茶了他就把书扣在桌上,倒完茶再把书翻过来继续看。驴拴在旁边树上,脑袋伸过来闻了一下书页,打了个响鼻,老钱用手把驴头拨开了。
各路道门的人在堂口院子里进进出出。有人来的时候带了一提茶叶,走的时候从老钱茶摊上顺了一壶热茶。有人带了一包干粮,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喂了鸡,鸡吃完了在院子里拉了一泡屎,灰老三拿扫帚扫了。有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走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笑的内容不一样,来的时候是客气的笑,走的时候是真笑。苏晚宁从偏厅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头发扎着,没披着。她的脸色比冬天好多了,嘴唇上有了血色,眼下青黑也褪了太多,走动的时候步子稳了,不像之前在长白山的时候每走一步都要扶墙。
胡来靠在藤椅上看各路道门的人在堂口进进出出。从卷卷南北之间连传个消息都得靠韩老六的暗号,说一句话转好几道手,转来转去转错了也不知道找谁。韩老六那本暗号本子厚得像砖头,每次传消息都要翻半天。现在南方道门的人在堂口排队找白灵子拿药,买安神香,换符纸,看黄小跑的耳朵,有人连进堂屋的门都不用通报了,直接掀帘子就进来了。胡来把令牌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里。令牌还是黑的,但攥久了手心热了,令牌也跟着热了,木头的温度从手心传到指根,从指根传到指尖。
苏晚宁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把他的手从令牌上拿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手小,刚好填满他手心的空间。她把令牌放在藤椅扶手上,令牌靠着扶手边缘立住了。她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来——不为了打仗,只为了串门。她说完把胡来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合上,把她的手包在他的手心里。胡来的手指头弯了一下扣住了。院子里的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了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膝盖。
黄小跑从供桌底下钻出来了,耳朵上沾了一层灰。他用爪子拍了拍拍不掉,灰老三路过看了他一眼帮他吹了一下,灰吹掉了耳朵上剩一个白印子。黄小跑跑到藤椅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两个人手扣在一起,看了一息把头转过去了。他蹲在那面朝院子,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咳嗽声、茶杯碰茶壶的声音、鸡叫的声音、风吹树叶的声音。他把兜里最后一块花生糖掏出来,糖没化,油纸包得好好的,他把它放在藤椅的腿旁边,用一小块石头压住。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糖纸的角吹得翘起来,翘了又落下去。
老钱茶摊上的红灯笼亮了,灯芯是新换的,火苗比冬天大。他坐在茶摊后面把书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道完整的符。他的手指头顺着符的笔画慢慢移动,从起笔到落笔一笔没落。驴在他身后站着也在看,不知道在看什么。靠山屯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一条一条的,在天空里慢慢散开。堂口的香火从瓦缝里渗出来,青白色的,和炊烟搅在一起,从村口飘到村尾,从村尾飘到山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