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跪在靠山屯堂口前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他是从南方来的,坐火车转汽车,汽车转拖拉机,拖拉机转走路,走到靠山屯的时候鞋面上全是土,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来的脚踝晒得黝黑。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断了用麻绳接的,接了一截不够长,背的时候包在腰后面晃。他在堂口门口站了很久,等到院子里有人走动了才把包放在门槛边上,膝盖跪在青砖地上。
灰老三第一个看见他。灰老三从后院出来准备去厨房烧水,路过堂屋门口看见门外跪着一个人,愣了一下,端着空暖壶站在那没动。他退回去把暖壶放在地上,走到后院叫了白灵子。白灵子从药柜后面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叫了苏晚宁。苏晚宁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披着一件外套,头发还没梳,她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门外那个年轻人,看了几息转身去了后院。
胡来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棉袄只穿了一边的袖子,另一边拖在身后,他边走边往胳膊里伸。他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门槛里外隔着不到一尺,那个年轻人跪在门槛外面,膝盖下面没有垫子,青砖地凉,春寒还没退尽。胡来把棉袄穿好了,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他。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脸晒得黑红,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看着胡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我叫何远,从湖南来的。我听说了长白山的事,专门来拜师。我不知道自己八字够不够格,但我愿意从香火童子做起。”
黄小跑从堂屋门槛底下钻出来,蹲在年轻人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鼻子动了动,围着他转了一圈。转完回到胡来脚边蹲着,耳朵竖着,没说话。
胡来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他看了几息,转身走回堂屋,走到供桌前。供桌上的香还烧着,是清风子早上续的,烧了快一半了。他从香筒里抽出一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三根香并排插着,烟气从香头升起来,在供桌上方绕了一圈往上升。胡来站在供桌前,面朝堂上众仙的牌位。胡凤楼蹲在供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没在嗑,手指头在瓜子壳上一下一下地掐。
“新来的,”胡来说,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空,每一个字都有回音,“大家看着办吧。”
黄小跑第一个窜上来了。他从门槛外面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年轻人面前,两只前爪搭在年轻人的膝盖上,鼻子凑到年轻人脸上闻了闻,闻完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他一息,说:“你以后跑腿归我管。”年轻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谁在说话。黄小跑用爪子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听见没有。”年轻人点了下头,黄小跑把爪子收回去蹲在旁边,耳朵竖着,正式把自己当师父了。
胡凤楼把瓜子放在供桌上,从供桌旁边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下,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头搭在年轻人的手腕上。他的指甲是黑的,手指头凉,搭上去的时候年轻人手腕缩了一下,胡凤楼没松手。他把手指头从手腕移到手背,从手背移到手指头,每根骨头都捏了一遍。捏完之后站起来回到供桌旁边蹲下,把瓜子重新拿起来,嗑了一颗。
“八字不算硬,”他说,瓜子壳在嘴里嚼了两下吐在手心里,“但有底气。是块料。”他把手心里的瓜子壳倒在供桌底下的灰盆里,壳落进去的声音很轻。
苏晚宁从后院端了一杯茶出来。茶杯是粗瓷的,白底蓝花,杯沿缺了一个小口子。她把茶杯放在年轻人面前的蒲团边上,杯底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她直起腰退到一边,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她的头发已经梳好了,扎了一个低马尾,外套扣子扣了两颗,下面两颗没扣,风吹过来衣摆晃了一下。
年轻人看着面前的茶杯看了几息。他把包从门槛边上拿过来放在膝盖旁边,把帆布包的带子重新系了一下,系完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双手端起了茶杯。他端着茶杯没有喝,把它举到额头的高度停了一下,放下来放在蒲团边上,然后把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的时候声音不轻不重,闷的一声,像石头落在土里。第一下磕完抬起头,额头上一块红印子。第二下磕的时候比第一下重,声音更闷,红印子变成了紫的。第三下磕完他没有马上抬头,额头贴着地面停了一下,停完才抬起来。
胡来站在供桌前看着他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走过去扶,没有说那些虚的客套话。他把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开,看着供桌上那一排牌位。二大爷的牌位在最中间,木头旧了,漆掉了,字是刻的填了金粉,金粉没掉完还有一些嵌在刻痕里。牌位前的香烧得最旺,烟是青白色的,从香头往上升,升到一半被风带了一下歪了,歪完又直了。
胡来转过身走到年轻人面前,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年轻人从蒲团上拉起来,不是用手拉,是用脚把蒲团往旁边踢了一下,说了一句“起来吧”。年轻人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门框。
胡来把他领到供桌前,指着供桌边上那行字。字是刻在木头上的,刻痕深,填了墨,墨色的,“香火不断,堂口不塌”八个字一笔一划。他对着那行字说了一句:“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以后也是我留给你的。”年轻人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在供桌前跪下又磕了三个头。这回磕的力度不一样,不是拜师的时候那种试探的、笨拙的、不知道轻重深浅的力度。他磕得很稳。
黄小跑蹲在旁边等他磕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走,跑第一趟腿。”年轻人看了胡来一眼。胡来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看了一眼苏晚宁,苏晚宁靠在门框上也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弯了很小的一个弧度。年轻人跟着黄小跑出了堂屋的门。黄小跑跑得快,他在后面跟得快,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黄小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他脚步没停。
灰老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暖壶,暖壶的塞子还没盖。他看着黄小跑领着年轻人从院子里跑过去,把暖壶塞子盖上进了厨房。白灵子站在后院药柜后面,从窗户里看到年轻人跑过去的身影。她把抽屉拉开翻了翻,翻出一包安神香放在桌上给别人,又塞回去了。老钱站在茶摊后面看着村道上一个年轻人跟着一只黄鼠狼从堂口方向跑过来,跑过去,跑出村口,跑向山道。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他放下茶碗,继续看着。
当天晚上堂口的香火格外亮堂。供桌上七炷香齐齐燃着,比平时多了一炷。多出来的第八炷是胡来傍晚亲手点的,插在二大爷牌位旁边紧挨着。他点香的时候清风子也在,手里捏着一根香正准备续早香,时辰不对,但他站在那看着胡来把香插进去,把自己的香收回了香筒。香炉里的八炷香烧得快慢不一,烟气从供桌上升起来,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层薄薄的青雾。堂口院子的灯全亮了,堂屋的灯、偏间的灯、厨房的灯、后院的灯,比平时多亮了好几盏。灰老三在堂规簿上新开一页写着:第一代弟子名录。他在第一行写下“何远”两个字,写完之后在旁边标注:湖南人。他把堂规簿合上放到架子上,和其他账本摞在一起。
黄小跑已经领着何远跑完第一趟腿了。跑的是从堂口到村口老槐树再回来,来回没几步路,腿不长。黄小跑跑在前面,何远跟在后面,跑的时候何远喘得很厉害,黄小跑一直在前面喊快点、再快点,何远咬着牙跟上了。跑回堂口的时候何远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喘气,喘了好一阵才直起来,黄小跑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拍了一下地面说还行。
韩老六蹲在堂口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暗号本子。他翻了翻,把何远的名字写了进去,写在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布包里。
苏晚宁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凉了她没喝。她看着胡来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八炷香,看了很久。胡来的侧脸被香火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她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桌对面胡来往常坐的位置。
胡来转过身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苏晚宁的手指头从桌面上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也没有握,手指头动了动。供桌上的香火从八炷变成了八炷还是一样的,烧得慢的还在烧,烧得快的已经烧掉大半了。香烟从堂屋的门缝里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院门敞着,飘出村道,飘过老槐树的树梢,飘到山道上,飘到山脚下。香火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