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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战后的早晨

出马仙:我乃东北悲王 草上飞 1952 2026-05-01 18:11:44

靠山屯的鸡叫头遍,天还没怎么亮。叫的是老钱家的那只芦花公鸡,嗓音又高又尖,从村头传到村尾,把别家的鸡也吵醒了。堂口院子里的老榆树被晨光照得金灿灿的,光从树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黄小跑第一个从铺位上跳起来,铺位是堂屋角落里用稻草垫的窝,他睡了一夜稻草压出了一个坑。他从坑里弹起来四腿着地,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朝着窗户的方向动了动。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他闻了好几下,把鼻子从窗缝里拔出来回头看了胡来一眼。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了,”他说,“只有老钱茶摊飘过来的茶香。”

白灵子在灶房里把战前收起来的安神汤配方重新拿了出来。配方写在黄纸上,纸折了几折,拆开的时候折痕都发白了。她从架子上取下甘草罐子,罐子是瓷的白底蓝花,盖子用布条缠着防潮。她揭开盖子把甘草从罐子里抓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了一下,甘草裂开了,裂口处渗出一点点甜味。她把甘草和其他药材一起放进铜锅里,加了水,放在灶上熬。火不大,水开得慢,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的。她站在灶台前面盯着火候,以前她熬战时方子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现在眉头松开了,灶房里的蒸汽扑在她脸上,把额前的碎发濡湿了。

灰老三在档案柜前蹲着,面前摞着好几本战地账本,从卷二十一到卷二十三,按时间顺序一本一本摞起来。他把每本账本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确认数字没有遗漏,然后把账本合上,用橡皮筋箍住,一本一本地放进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推上之前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封面上写着“卷二十一”三个字,墨迹干了之后他又描了一遍,描的笔划粗了,但能看清。他把抽屉关上,锁好,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然后在日常新账簿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战后元年,香火储备充沛,南北通途,堂口收支平衡。

苏晚宁比胡来先起来。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头滑到腰,头发散了一枕头。她坐了几息才下地,棉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走到堂屋的时候供桌上昨夜的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落在香炉里堆了一小堆。她从香筒里抽出六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着了一根一根地点,点完一根插一根。插的顺序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插香的顺序是乱的,想起来插哪根就插哪根。现在她按六仙牌位的顺序从左到右插,胡凤楼在最左,柳长生在他旁边,然后是黄小跑、白灵子、清风子、灰老三。六炷香排成一排,香头的高度差不多齐,插完之后站在供桌前看了一息,转身去灶房端热水。

胡来走到堂屋的时候苏晚宁刚好从灶房回来,手里端着热水壶。她看了他一眼,把水壶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回到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第七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把香塞进他手里。“给你师父的。”她说。

胡来接过香,站到供桌前,把香插进二大爷牌位前的香炉里。第七根香插下去的时候炉里的香灰塌了一点,香站稳了,烟从香头升起来,和旁边六根混在一起。他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苏晚宁端着一杯热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黄小六端着从灶房端来的第一锅热汤在门口探头探脑。汤是大锅熬的,白灵子说第一锅汤最浓,补气最好。他端着一口铜锅锅比他的身体大,两只前爪捧不住锅沿,用肚子顶着锅底走,走得极慢。他在门槛前面停下来,锅放在门槛上歇了一口气,锅盖歪了,汤从锅盖缝里洒了一点在门槛上,热气往上冒。他把锅重新端好迈过门槛——汤没洒。

炊烟从靠山屯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老钱家的烟囱是村里最高的,烟先出来,青灰色的,从烟囱口往外涌,涌到半空中被风吹歪了,歪向东边。李老三家在村尾,烟起的晚,但起得快,烟柱粗。堂口灶房的烟囱在院子的东侧,烟是白的,从砖缝里往外渗,在房檐下面聚了一团才慢慢散。

老钱站在茶摊后面把炉子捅开了,炉膛里的隔夜炭还红着,他加了几块新柴,火苗窜上来舔着壶底。茶壶里的水是隔夜的凉了,他等水开了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新茶泡开的时候茶香从壶嘴往外冒,被晨风带到村道上,带到老槐树底下,带到鸡窝门口。

韩老六牵着驴从后院出来,驴还没睡醒,走得慢。他走到茶摊旁边把驴拴在树上,老钱已经给他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了。

白驰从偏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翘的,一边睡翘了一边没翘。他在院子里站定,打了一个哈欠,抬头看见老榆树上柳长生已经盘好了。蛇头搁在树杈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正在点一片新长的榆树叶,叶子被点得一晃一晃的。白驰看了他一眼,走到偏间门口把那块“南北道门联络处”的牌子擦了擦,牌子上落了一层灰。

灰老三从档案柜前站起来,腰响了一声,他用手捶了两下,走到院子里蹲下,把新账簿翻开又看了一眼第一行那行字。笔墨干了,字迹清楚,数字没错。他把账簿合上塞进棉袄内兜里,别针别好,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供桌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头朝供桌方向偏了一下。

灶房里白灵子的汤熬好了,拿碗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汤还剩一半,火关小了温着。她转过身看见黄小六蹲在灶房门口,肚子上的毛湿了一块是洒的汤。白灵子把灶台上那碗凉了一半的汤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烫,舌头伸出来晾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院子里的阳光从树杈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上画满了光斑。黄小跑蹲在供桌旁边,耳朵竖着朝着灶房的方向,鼻子还在动,闻茶香闻汤香。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的,细的,被晨风带散了。堂屋里七炷香齐齐地烧着,香头的光在日光下看不明显,但烟是看得见的。七根烟从香头冒出来,升到一人多高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胡凤楼的、哪根是柳长生的,也分不清哪根是二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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