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剿行动的最后几天,白驰在据点外面的补给点休息时注意到一个细微的变化。茅山弟子和联防网络的年轻弟马坐在同一块石头上,中间没有隔着距离,左边是南茅的人右边是北马的人,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张符纸在交换看。茅山弟子拿的是一张润纹符的废稿,笔画画错了,废了没用。北马弟子拿的是一张香火符,纸是黄纸,符纹不是画的,是用香火熏出来的,熏的时候用纸板挡着,熏完拿掉纸板符纹就留在纸上了。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的符纸,看完还回去,各自揣进兜里。没有说道理,没有论短长,就是你看我的我看你的。白驰蹲在旁边喝水,水壶举到嘴边没喝,看着那两个弟子,很久没动。
百年铁律碑把两边的人隔了百年。碑在长白山的石壁上,刻着“出马仙不下山海关”那几个字,凿掉大半了但凿痕还在。以前南北之间别说交换符纸,连传个消息都难,韩老六那本暗号本子比砖头还厚,每一条消息都要转好几道手,转来转去转错了也不知道找谁。现在两个弟子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对方的符纸。
一个茅山弟子在补给点跟黄小跑请教怎么辨识黄家仙的踪迹。那弟子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圆,眼睛大,蹲在黄小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黄小跑蹲在地上用爪子在土里画了一个爪印,告诉他人脚印和黄家仙脚印的区别。黄家仙的脚印前掌宽后掌窄,掌垫的形状不是圆的,是椭圆的,前掌四趾后掌五趾,趾印的深浅不一样,前趾深后趾浅。那弟子在本子上画了爪印,画完在旁边写了说明。黄小跑得意洋洋地给他演示了一路,从补给点走到老榆树底下,再从老榆树底下走回补给点。演示完了黄小跑把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追踪香灰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那弟子的手心里。香灰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纸包用红绳系了活结。那弟子接过去鞠了一躬,黄小跑摆了摆爪子说不客气。
白灵子把安神香配方改良了。战时的方子苦,加了许多味强效镇痛的药材,喝起来像嚼黄连,伤员们喝了直皱眉。战后的方子甘草加了一倍,苦味压下去了,喝起来有甜味。她把配方写在一张白纸上,写了配料、用量、熬制方法、注意事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在纸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纸折成两折,让白驰转给茅山药房。白驰接过纸的时候她正在往药箱里码新罐子,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让他们照着熬就行。
白驰把纸揣进兜里,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码罐子的动作很慢,每个罐子拿起擦一遍再放进去。以前她码罐子不是这样的,以前抓起就往箱子里扔,罐子碰罐子叮叮当当地响。白驰看了几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灵子说了一句记得让那边回个信,用得好不好都说一声。
联防网络里几个年轻弟马在清剿结束后没回去,留在了靠山屯。他们年纪都不大,还不到二十,在联防网络里待的时间不长,最早的是卷二十一之后才加入的。他们在堂口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去,灰老三从后院出来看见了,问他们找谁。他们说想跟苏晚宁学南茅符法入门。灰老三进去跟苏晚宁说了,苏晚宁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几个人。几个年轻人站在门槛外面,脚下的青砖地被雨水泡过没干透,鞋底下踩了泥。
苏晚宁在堂口偏厅给他们开了几堂基础课。偏厅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长桌是白驰从堂屋搬过去的,桌面上垫了灰布。她把她爹给的苏家符法入门教材拿出来摆在桌上,教材是打印的,白纸黑字,封面印着“苏家符法入门”几个字。她翻到第一课开始讲符箓的基本结构,从符头讲到符胆讲到符脚,讲得很慢,每讲完一节就停下来问他们听懂了没有。有人举手问问题,她回答了。几个年轻人坐在长桌一侧,笔在本子上记,记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苏晚宁讲完课把教材免费发给他们,一人一册,教材不够了,后来的人复印了黑白复印件,纸是薄的,背面能透出字来,但能用。
白驰从南边回到堂口的时候,一南一北两个弟子正坐在偏厅的长桌前交换心得。南边的是茅山的,北边的是联防网络的。茅山的在南边清剿行动中见过,联防网络的那个是苏晚宁课上的学生。两张椅子并排,南边弟子把自己画的符摊在桌上指给北边的看,北边弟子把香火熏符的手法学给南边的。
白驰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们,看了不知道多久。黄小跑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没动。黄小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两个坐在长桌前的弟子,一南一北。黄小跑把目光收回来,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
“回看自己当初从卷六来靠山屯的时候,”白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黄小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这一切就像一场还没醒的长梦。”
黄小跑把他从偏厅门口拽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那是因为他还没喝过老钱茶摊的新茶,走快一点。白驰被他拽着往前走,差点绊了一跤。
灰老三在账本新的一页记了一笔。他先写了“南北互学”作为标题,标题下面列了三条:第一条写的是南茅符法入门课由苏晚宁主讲,来了几个人,发了多少本教材。数字写得很清楚,几本书,几个人。第二条写的是北马香火入门课由黄小跑主讲,来了几个人,发了几包追踪香灰。第三个他没列数字,另起一行写了一句:百年铁律,今日作古。
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别在耳朵上,把账本竖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晰没有糊。他把账本合上塞进内兜里,别针别好起身出了堂屋。院子里老榆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点着树叶。他站在供桌前从香筒里抽出一根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往偏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长桌上那两个弟子还坐着一南一北。
老钱茶摊上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白驰和黄小跑蹲在茶摊前面一人一碗,白驰喝得快,一碗水喝完又倒了第二碗。黄小跑喝得慢,舌头在碗沿一下一下地舔。老钱从屋里端出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没说给谁的,也没说不给谁,碟子放在桌子正中间,谁伸手都能够着。黄小跑从碟子里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完把花生壳吐在地上,老钱用脚把壳扫到一边。白驰喝完第二碗把碗放在桌上,往堂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偏厅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