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子在柳长生的病历页上写下最后一个疗程的记录。病历页是一沓纸订在一起的,边角卷了,纸面上有药渍,褐色的圆点。她翻到柳长生的那一页,从卷二十二开始记,记了厚厚一叠。她写得很慢,写完一条用手指头按一下纸,防止墨水洇开。“拔煞膏今日最后一次敷,旧伤疤全部愈合,新伤已结痂脱落。”她把这一行字写完,在末尾画了一个句号。句号画得很圆,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堂口伤病档案的封皮,牛皮纸的,她把病历页夹进去,在封皮上写了“柳长生”三个字,把档案放回抽屉里,抽屉推上。
灶房里的续气汤锅还在炉子上煨着,火不大,汤面微微冒泡。黄小跑蹲在灶台边上,两只前爪搭在灶沿,探着脑袋朝锅里看。汤是乳白色的,药材在汤里翻滚,黄芪、党参、当归、枸杞。白灵子用长柄勺搅了一下,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黄小跑等了一会儿,伸出爪子去够碗沿,烫,缩回来了,又伸了一次,用指甲勾住碗沿把碗拉到自己面前,蹲在灶台边上等汤凉。凉了一会儿,他把碗端起来放在灶台边上,没喝完,端起来往外跑。
柳长生盘在老榆树的最低枝桠上。那根枝桠离地不到一丈,粗壮,他盘在上面身体稳稳当当的。鳞片长全了,颜色从灰绿变回了墨绿,新鳞比旧鳞薄一点但硬度够了。他的头抬着,面朝堂口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黄小跑端着汤碗从灶房跑出来,跑到树底下仰头看柳长生,把碗举过头顶。柳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蛇头从枝桠上垂下来,蛇信子在汤面上点了一下,点完缩回去,又伸出来点了第二下。他把碗从黄小跑手里接过去,不是用爪子接的,用嘴叼住碗沿把碗提了上去。碗搁在树杈上,他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了。空碗从树杈上放下来,黄小跑接住碗把它放在树根旁边。柳长生说谢谢,他的声音沙哑但字是清楚的。黄小跑说你不是不会说谢谢吗,柳长生说是不太会。黄小跑乐了嘴咧得大大的耳朵抖了两下。他蹲在树根旁边仰着头说那你以后多给你点汤喝你就会了。柳长生没有回答,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黄小跑头顶上轻轻点了一下。
柳长生恢复后接的第一个活计是替靠山屯一个老大爷家修镇宅符。老大爷姓张,住在村尾,院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墙面裂了好几道缝。他家大门上贴着的镇宅符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符纸从黄褪成了白,墨迹从黑褪成了灰。老大爷在堂口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去,灰老三看见了问他找谁,老大爷说想请人修修镇宅符。灰老三把他领到老榆树底下,柳长生从树杈上垂下头来。老大爷吓了倒退了一步,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柳长生把头缩回去了,过了片刻又垂下来了,这回垂得比刚才慢。
柳长生从树上下到张大爷家用了没多久。他从院墙旁边的柴垛上爬过去,蛇身从柴垛上滑下来落在院子里,没发出声响。张大爷抱着孙子站在屋门口,孙子五岁,不怕蛇,拍手说大蛇大蛇。柳长生看了小孩一眼把目光收回去,面朝大门。他把镇煞气场收成极薄的一层铺了不大不小一块,铺在门楣上,然后用自己的尾巴尖在门楣上重新画了一道镇宅符。符纹是墨绿色的,嵌在木头里。张大爷不识字看不懂画的好不好,他孙子在下面仰头看着说画得真直。
黄小六端着一碗新的续气汤蹲在老榆树下面。汤是灶房刚熬的,白灵子让他端过来的,他端得很小心走得很慢,从灶房到老榆树走了很久,汤没洒。他蹲在树根旁边仰头看着柳长生,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把碗往黄小六那边推了半寸。他说你喝。黄小六摇摇头把碗又推回去,今天这碗就是给他的。柳长生看着他,他的眼睛竖着瞳孔细。黄小六蹲在那不动碗推回去了也不动。柳长生把头从树杈上垂下来,蛇信子在汤面上点了两下,把汤喝了一半,喝完把碗又推给黄小六。黄小六看着碗里的剩汤,柳长生说一人一半。黄小六低头喝了一口。
傍晚时分太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往下滑,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柳长生从老榆树最低的枝桠开始往上挪。他用身体缠住树干,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得很慢,每爬一节就停一下。爬过树干的分杈,爬过中段的枝桠,爬到树冠下面最粗的那根主枝。那是他以前盘的位置,树干最粗视野最好,从上面能看见堂口的院子、灶房的烟囱、茶摊的灯笼。他把自己在那根主枝上盘好了,蛇身绕了两圈,蛇头搁在树杈上,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的高度比原来高了,从离地一尺高到了一人多高。
黄小跑在树下仰头看着柳长生盘上了主枝,脖子仰得酸了。他把头低下来揉了一下脖子,说我以为你把最好的位置让给我了。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黄小跑的头。拍的力度不大,像风吹了一下。
白灵子站在堂屋门口端着药碗往老榆树的方向看。她看见柳长生盘在主枝上,尾巴垂下来,夕阳照在他的鳞片上,墨绿色的光。她看了一息转身回了灶房。药碗搁在灶台上,药凉了,她没热,用碗盖盖住了。灰老三从档案柜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手里拿着账本。他在账本上记:柳长生今日接活一个,镇宅符修复,服务对象张姓村民。他把账本合上塞进内兜别针别好,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柳长生的位置,比以前高了。
黄小六蹲在树根下面,碗里的汤还剩小半碗,他等柳长生把尾巴从黄小跑头顶上收回去之后把碗端起来递给柳长生。柳长生低头看了一眼碗,把剩下的半碗汤喝了,喝完用尾巴尖碰了一下黄小六的爪子。黄小六接住空碗跑回灶房了。
老钱从茶摊那边探头往堂口院子里看。他看见了老榆树上柳长生的尾巴,看见了树根周围的空碗。他把头缩回去拎起炉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
堂口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堂屋先亮,偏间后亮,灶房最后亮。供桌上晚香已经续过了,七炷香齐着烧。老榆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柳长生的尾巴在叶子里慢慢地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