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子每天早上比胡来起得更早。天还没亮,灶房里的火还没生,鸡还没叫,他已经从后院走到堂屋了。他的脚步声很轻,棉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音。走到供桌前站定,从香筒里抽出六根香,在蜡烛上点着。蜡烛是夜里没灭的那根,烧了一夜烧得只剩小半截,烛焰在晨风里晃,他用手拢着,一根一根地点。点完插进香炉里,从左到右,胡凤楼、柳长生、黄小跑、白灵子、清风子、灰老三,六炷香排成一排。他在供桌前站一炷香的功夫,看着烟从香头升起来,等香烧稳了才转身离开。灰老三在档案索引里记了一笔:堂口碑王清风子,每日早香由本人续入一号香炉。写完之后他把索引册子放回架子上,用手指头在“清风子”三个字下面按了一下。
白灵子把清风子那件旧道袍剩下的最后几块碎片从抽屉最底层翻了出来。那些碎片她已经收了好久了,收在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几本旧医书底下。她把碎片一块一块摊在桌上,拼了几下,碎片的形状不规则,拼不完整。她没再拼,用剪刀把边缘修齐了,把几块碎片叠在一起,用针线缝成一块平整的衬垫。缝的时候针脚很密,线是灰蓝色的,和道袍的颜色一样。她把衬垫放进清风子竹简抽屉的最底层,放进去之前用手把抽屉底擦了一遍。清风子晚上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了那块衬垫,他把它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下,针脚密密麻麻的。白灵子站在他身后,说以后他开抽屉的时候都能看见。清风子把衬垫放回抽屉最底层,放的时候手指头在衬垫上按了一下。
韩老六来堂口的时候会在清风子旁边坐一会儿。他没有固定时间来,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驴拴在老钱茶摊旁边,他空手走过来。清风子坐在档案柜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面,没有垫子。韩老六搬一把凳子坐在他对面,不说话。清风子起身去沏一壶茶,茶是老钱茶摊上的高碎,茶叶沫子多,泡出来的汤色深。他把茶壶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倒两碗,一碗推给韩老六,一碗自己端着。韩老六端起茶碗喝一口,放下,再喝一口。两个人喝完一整壶茶也说不了几句话。偶尔韩老六会说今天风大,或者驴不听话,清风子回一个字嗯,或者两个字是么,然后继续喝茶。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喝了一下午的茶,凑到黄小六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清风子没听见。
韩老六后来跟灰老三说他跟清风子的交情比跟胡来的还深。灰老三问他为什么,他把茶碗放在桌上说因为不用说话。清风子那天正好路过档案柜听到这句,没有接话。他走到小桌旁边把茶壶端起来给韩老六倒了一碗茶,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嘴朝着韩老六的方向,往那边推了半寸。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对黄小六说了一句,“清老爷子和韩老六这两个闷葫芦凑在一起,这茶能喝一下午。”清风子明明听见了,继续喝茶。黄小跑见清风子没反应,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说了一遍,这回清风子还是没理他。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小桌旁边蹲下,仰头看着清风子问能不能也来一碗。清风子给他倒了一碗,倒在大碗里给牲口喝水的那种粗碗,碗比黄小跑的脸还大。黄小跑把两只前爪搭在碗沿上低头喝,喝了两口抬头,胡子全湿了。韩老六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清风子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更小,几乎看不出来。
白驰最近一次去河北的时候,根据地名一处一处搜。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几个地名,是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清风子生前道观的线索,不多。他坐火车转汽车,汽车转三轮车,三轮车转走路,走了很多冤枉路。在一家旧货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块铜牌。铺子老板说这是从拆迁工地收来的,不知道哪个道观的。铜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黄铜的,表面氧化发乌,字迹模糊。白驰用手指头把铜牌表面的灰擦掉,擦出了一行字。他把铜牌揣进怀里,托韩老六带回了靠山屯。
韩老六把铜牌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小桌上。清风子放下手里的竹简把铜牌拿起来,翻过来看正面,字迹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道观的名字,门牌号。他看了很久,手指头顺着字迹的笔画一个一个地摸,摸完正面摸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他把铜牌放在竹简抽屉边上,放在竹简和小香囊之间。三样东西并排:一卷阴司法度竹简、一只用旧道袍丝线编的小香囊、一块旧铜牌。他把铜牌的位置调了调,和竹简对齐。看了几息,伸手把香囊往铜牌那边又推了半寸,三样东西挨在一起了。
晚上清风子拉开抽屉的时候,衬垫在最底层垫着,三样东西在上层并排放着。他看了几秒把抽屉推上了。堂屋里供桌上的香火烧到了底,灰掉在香炉里没声音。灶房里的续气汤锅还煨在炉子上,火早灭了汤凉了,锅盖没盖。清风子从堂屋走到灶房,把锅盖盖上,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角上。他回后院的时候路过老榆树,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微微摆动。柳长生的眼睛闭着但清风子知道他醒着,清风子没有停,走过去了。柳长生的尾巴尖动了一下,不是风。
第二天早上清风子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是黑的。他走到供桌前点香,手指头有点抖,香头在蜡烛上对了好几次才点着。他把六根香插进香炉里,站在供桌前看着香火升起来的烟,站了很久,站到香烧了三分之一才走。路过档案柜的时候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衬垫还垫着,三样东西还并排放着。他把抽屉推上,走到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一线鱼肚白,老榆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摇。清风子站在老榆树下面仰头看柳长生盘着的蛇身,墨绿色的鳞片在晨光里反着青灰色的光。柳长生气息沉稳。
灶房的门开了,白灵子端着药碗出来看见清风子站在老榆树下面,没叫他。她把药碗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回去了。清风子走到灶房门口把药碗端起来喝了,把空碗放回台阶上,药碗底下垫着一块抹布。老钱茶摊的红灯笼在晨风里晃,光不亮但够用。鸡叫了一声,天亮了。韩老六今天还没来,驴拴在茶摊旁边的树上,驴打了响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