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带着苏晚宁重走旧驿道的时候,是开春后一个不算太好的天。太阳不毒,云不厚,风不大,不冷不热,刚好适合走路。他从堂口出来的时候穿了那件新棉袄,走了一段脱了搭在胳膊上,只穿着里面的夹袄。苏晚宁走在他旁边,腰间红绳换了新的,系了双结。黄小跑跑在前面,跑出去老远再跑回来,再跑出去,再跑回来,来回折腾了好几趟。
和卷几第一次来侦察时完全不同。那时候旧驿道杂草丛生,路面被灌木盖了大半,走几步就要钻树丛。路边的石缝里全是铜符,走一步路能踩到两三枚。废弃的驿站门窗烂了,屋顶塌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现在路面被踩出来了,不是特意修的,是人来人往踩硬的,路面是土的和石板的,石板上青苔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青灰色。路边的灌木被修剪过,剪得不好,有些枝条剪了半截留了半截,参差不齐的,但至少不刮衣服了。石缝里的铜符一枚都没了,卷十四清扫过一批,后面又清了好几批,最后几箱在旧驿道尽头的仓库里锈成了废铜。石缝里长出了新草,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摆。
废弃的驿站现在被改造成了落脚点。第一座驿站离靠山屯不算远,院墙修补过了,塌了的墙头用石头重新垒了,垒得不太平整,石头大小不一,但结实。屋顶换了新瓦,瓦是灰色的,新旧不一,新的颜色深旧的浅,拼在一起像打了补丁。院门开着,门板换了新的,新木头没上漆,木纹清晰。院子里有人,几个散修坐在石墩上聊天,手里端着碗在喝茶。
之前暗网用过的那座废弃客栈变化更大。客栈的二层楼以前门窗都烂了,现在一楼窗框修好了,窗台上搁着几盆花,花是真的,开了几朵红的。二楼的窗户还空着,但窗框换过了,等着装玻璃。门口挂着一块木板,木板是老榆木的,边没刨平,歪歪扭扭的,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有的笔划粗有的细,但能看清毛笔写了一行字:“旧驿道法器铺——诚信经营”。木板用两根麻绳系在门楣上,风吹过来晃一下。铺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桌上铺了蓝布,布上摆着法器,符纸、铜钱、罗盘、桃木剑、香火炉,新旧的都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在记账本,账本是自家订的,封面上手写着收入支出。胡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记账。胡来没进去,苏晚宁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也没有进去。
老钱的茶摊不止在靠山屯了,在旧驿道上也支了一张桌子。位置在一座废弃驿站门口的空地上,空地被整理平了,铺了碎石子,碎石子是从山里捡的,大小不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一张长桌两条板凳,桌子上铺了一块灰布放着一把茶壶和一摞碗。老钱不在,他的徒弟在。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靠山屯的,姓刘,卷二十二从长白山回来之后跟着老钱学烧水沏茶。他蹲在炉子旁边捅炉膛,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响。桌前坐了好几个人,有南茅道士,有北马弟子,有散修,坐在一起喝茶。南茅道士和北马弟子坐到一张桌上了。以前的规矩都废了,谁也不提以前的事。老钱的徒弟给他们倒茶的时候壶嘴没有偏,从左到右一人一碗,倒完了把茶壶放回炉子上。
老钱在靠山屯茶摊跟前接待了一个过路的散修,往旧驿道方向看了一眼说他的茶摊现在要加桌子了。他把手里茶碗放下,走进屋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桌子是铁管的,桌面是塑料的,新的,还没用过。他把桌子在老位置上支开了。
白驰在旧驿道上几个主要节点都设立了固定的南北联络牌。牌子是木头的,一尺高半尺宽,削得平整,用桐油刷过防水。牌子的顶部画着南茅符与北马香火并列的标记,南茅符是金色的,北马香火纹是白色的,两个图案并排,中间用一条红线隔开。标记下面是文字,毛笔写的,白驰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但还是算不上好看:“南北联络处——靠山屯方向走右侧岔道。”右侧岔道口立了一块。白驰在路口蹲着,把牌子埋进土里,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牌子的高度,觉得高了拔出来一点,重新埋了,觉得低了又拔出来一点,把周围踩实。旁边路过一个南茅道士,看了牌子一眼问他靠山屯堂口是不是胡来在管,白驰说是。道士道了声谢往右侧岔道走了。白驰蹲在那看着道士的背影拐过弯看不到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胡来站在旧驿道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散修背着布袋从东往西走,有南茅道士提着木箱从西往东走,有北马弟子骑着驴从岔道上来拐进法器铺方向。驴背上的弟子不认识胡来,从他旁边过去了。黄小跑蹲在胡来脚边,耳朵竖着,转来转去。
卷几,他第一次来旧驿道侦察天道盟暗桩的时候,这条道上只有他一个人。路边石缝里塞满了铜符,脚下的路被草盖着,走几步就要低头辨认方向。废弃的驿站门窗紧闭,院子里有野猫,有蛇,有蝙蝠。现在这里有人摆摊,有人喝茶,有人交换法器,有人问路,有人指路。有人从那头走过来有人往那头走过去,错身的时候侧一下肩膀。以前这条道上只有天道盟的暗桩和散修的脚印,散修的脚印浅,暗桩的脚印深,深的压浅的,浅的盖在深的上面。现在脚印多的分不清了,谁的都有。
“旧驿道活了。”胡来说。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没有抬头。黄小跑从脚边蹿出去,跑到法器铺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跑出来,跑到茶摊桌子底下钻了一圈,跑回来蹲回胡来脚边,仰头喘气说确实活了,比以前热闹多了。白驰从岔路口走回来,站在胡来对面,手里还沾着埋牌子时蹭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看着胡来说南边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冲着堂口来的。胡来说那是冲着你那块牌子来的。白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放下了。
老钱在靠山屯茶摊把新支的折叠桌擦了一遍,擦了干净了,在桌上摆了一摞碗,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口,摞起来歪歪扭扭的。他站在桌子旁边往旧驿道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知道望见什么了把目光收回来,把炉子上的茶壶拎起来给新到的客人倒了一碗。碗是满的,茶汤色深。客人双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老钱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把炉盖掀开看了看火,火旺着,盖上了。驴拴在旁边树上打了个响鼻。他扯开嗓子对着旧驿道的方向喊了一声:“新茶到货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声音传出去很远。
旧驿道上法器铺门口那个中年人记完了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看见胡来站在路中间,不认识,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烟叼在嘴里回屋了。驿站角落里一个散修在教另一个散修辨认符纸的优劣,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
太阳偏西了,光从金变成橘红。旧驿道在夕照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弯弯曲曲的。路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被拉长,长到跨过了路边的排水沟,影子投在草上,人影一个接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