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来找胡来的时候，胡来正蹲在老榆树底下看柳长生换鳞。柳长生从主枝上垂下来的那截尾巴尖上有一片旧鳞翘了边，底下的新鳞已经长出来了，墨绿色的，闪着光。胡来盯着那片鳞看，没伸手去摸。韩老六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新的，封面是牛皮纸，边角还没磨圆。他走到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把册子放在膝盖上，没开口。胡来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把目光从柳长生的尾巴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韩老六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名单，人名后面跟着地名和代号。他指着第一页说这些人都是战时在天道盟暗桩附近蹲点的暗哨，天道盟灭了好一阵了，再蹲下去没意义，打算撤掉。他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翻到画了红圈的几页，指着上面的人名说他打算把这几个人从暗哨名单上划掉，保留日常联络点。这些人跟了他几年了，有的卷十六就跟着他了，能留在情报网里继续干。
胡来看了一眼名单。名单上的人名他大部分不认识，有几个名字面熟，在哪见过。他没有问韩老六打算怎么安排他们，韩老六既然来找他，肯定都想好了。
韩老六把名单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不再是暗哨名单，而是联络点列表。每个联络点后面写着负责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以及这个点日常能提供的服务——有的是存物资的仓库，有的是给过路散修歇脚的院子，有的是能帮忙递口信的人家。他说他的人以前专门盯着天道盟的暗桩和铜符，现在天道盟没了，暗桩空了，铜符锈了，盯无可盯。但他的人还在，网还在，不能白闲着。他让这些人开始给散修和南北道门弟子之间传递日常消息——谁需要符纸，谁手里有多的药材，谁想去哪个堂口拜访不知道怎么走，这些事他的情报网都能管。
胡来把册子还给他。他说以前情报网是靠暗号传天道盟的动向——几点几分几辆车从哪个方向来、车上装的是什么符什么铜、押车的是谁、修为多高。现在传的是南茅弟子什么时候到靠山屯需要补给、北马弟子什么时候进旧驿道需要茶摊接待。韩老六说正是。他把册子翻回封面，封面原本写着“天道盟动向”几个字，他用毛笔在上面涂了，重新写了几个字：南北日常情报交换网。字写得不好看，墨水涂改的地方皱了一团，但字是清楚的。
灰老三站在供桌前刚续完午香，听见韩老六的话从堂屋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账本和炭笔，蹲到老榆树底下，翻开账本找到了情报网络预算那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战备情报支出”，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暗哨津贴、物资损耗、线路维护，加起来数目不小。灰老三把标题划掉了，在旁边写了新的标题：日常情报交换支出。他把数字也改了，改完之后把账本转过来给韩老六看，说情报网的预算从战备级别降到了日常级别，金额也相应调低了。他说他把香火预算里原先留给天道盟那几条暗线的经费全划到了老钱茶摊的茶资补贴上。韩老六看着账本上那行“茶资补贴”看了一息，说这下子他的情报网喝茶免费了。
黄小跑从灶房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块花生糖，糖纸还没拆。他蹲到韩老六脚边，仰头看他手里的册子，问这是什么。韩老六把册子合上放回布包里，没回答。黄小跑又问了，韩老六说你又不识字。黄小跑把花生糖从嘴里拿下来放在地上，用爪子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我虽然不识字但我会听啊。韩老六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情报册。黄小跑把糖咽了，问以前传天道盟的消息，现在传什么。韩老六说现在传茶叶价格。黄小跑愣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买茶不用花钱了。
白灵子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药勺，勺子上还沾着药膏。她朝老榆树底下喊了一声，说药熬好了再不喝就凉了。黄小跑从地上弹起来跑进灶房，韩老六站起来，把布包带子紧了紧，往堂屋方向走了。灰老三也站起来，腿蹲麻了用手捶了两下，跟在韩老六后面进了堂屋。
韩老六在堂屋八仙桌旁边坐下，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灰老三把新账簿翻到茶资补贴那一页，上面写着老钱茶摊的名字和补贴金额。他用炭笔在金额后面加了一个零，加完了又把零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半。韩老六看着那个半，问半是多少。灰老三说原来每天管一批茶客，现在多管的那些情报网的人算半批。韩老六没再问了。
老钱下午来堂口送茶叶的时候，韩老六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老钱把茶叶放在桌上，在韩老六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茶。他喝了一口问韩老六最近忙什么。韩老六把布包里的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指着封面上新写的字说在搞南北日常情报交换网。老钱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他看不懂那些字。韩老六把册子收回去，说就是让旧驿道上每个茶摊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最新的茶叶价格。老钱端着茶碗想了一下，笑了，说那他的茶摊以后不用愁客人了。韩老六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
韩老六临走的时候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他把布包甩上肩，回头对胡来说以后情报网最大的用处就是让旧驿道上每一个茶摊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最新的茶叶价格。胡来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香正要插进香炉里，停了一下，把香插进去转回身看着他，说这就是太平。韩老六没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驴拴在院门口，缰绳在树上绕了两圈，他解缰绳的时候解了一会儿，驴等得不耐烦打了个响鼻。他把缰绳解开了牵着驴往村口走，走到老钱茶摊旁边停了一下，老钱正蹲在炉子前面捅炉膛。韩老六没有喊他，老钱也没有抬头。驴自己走到树旁边站住了。韩老六从布包里掏出册子翻开到南北日常情报交换网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塞回去。
灰老三在账本上把“日常情报交换支出”这一页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没有出入，合上账本塞进内兜别针别好。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韩老六牵着驴已经走远了，人和驴在村道上变成了两个灰点。老钱茶摊的红灯笼亮了，光在傍晚的暮色里是一小团橘红色，聚在茶摊那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