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散修在旧驿道上等了胡来好几天了，他们不敢进靠山屯，在岔路口的茶摊旁边坐着，老钱给他们倒了几碗茶。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老茧。他以前在卷几旧驿道第一次清扫的时候就跟着干过活，后来一直在这条道上漂着，没离开过。另外几个年纪轻一些，有的面熟有的面生。
胡来从堂口出来的时候苏晚宁没跟着，她在偏厅给联防网络的几个年轻弟马上课。黄小跑跟着了，跑在前面，跑到茶摊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几个散修，鼻子动了动。
领头汉子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胡来面前，手不知道往哪放，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他说他们想在旧驿道边上定居，看中了一片离老钱茶摊不远的空地。他用手朝远处指了一个方向说就在那块，那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驿站，地基还在，收拾收拾能住人。他顿了顿说以前不是不想定居，是天道盟在的时候旧驿道上不敢久留，白天走晚上藏，铜符藏得到处都是，不知道哪块石头底下就压着一枚。现在天道盟没了，铜符锈了，旧驿道活了，他们不想再漂了。
胡来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草棍在手里折，折成两截扔了。他看着那几个散修，几个人的眼神不一样，领头的看着他，后面的看着领头的。胡来说旧驿道从来就不是堂口的私产，谁爱住谁住。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说只有一个条件：靠山屯堂口的规矩不能破，不扰民不欺邻，该帮人的时候帮人。领头汉子点了下头，点了好几下，后面的几个也跟着点了头。老钱在旁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只是喝茶烫的。
老钱在茶摊旁边收了个徒弟。就是之前散修群里那个帮忙给新来散修引路的年轻人，姓刘，不到三十，嘴勤快腿也勤快。老钱说现在来旧驿道的人越来越多，茶摊的炉子从早烧到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把年轻人领到炉子前面，手把手教他怎么捅炉膛、怎么看火候、怎么泡茶才不会苦。年轻人学得快，老钱示范了一遍他就能上手了，虽然动作慢但架势对了。老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他换下来，说火大了，水烧老了。年轻人蹲在炉子旁边把炉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小了，水不响了。老钱把茶壶拎起来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说行了。
散修们动作不慢，头天才说好，第二天就开始搭木屋了。木头是从山上砍的，树干不粗但够用，领头的汉子会木工，量尺寸下锯刨木头都是自己来。其他人打下手，搬木头的搬木头的递工具的递工具。地基是原来的驿站地基，石头还在，垒了几百年了，稳当。他们在地基上立柱子架梁铺椽子，几天工夫木屋的架子就起来了。屋子不大，够住几个人。木屋前他们也学着靠山屯堂口的样子插了几炷香，没有香炉，用一块石头凿了个凹坑代替。香插得歪歪扭扭的，三根不在一条线上，两根靠得近一根离得远，灰老三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说这香插得歪。他在木屋前站了一下把那根离得远的香拔出来重新插了一下，三根排齐了。站直了看了看，说方向是对的。
黄小跑蹲在茶摊桌底下，看着老钱的徒弟给路过的散修倒茶倒了一碗又一碗，说以前旧驿道上只有暗桩和鬼影，走夜路的时候风吹草动都以为是天道盟的人。现在多了这些活人，木屋里晚上亮灯，茶摊的灯笼从早挂到晚，散修们坐在桌边喝茶聊天，谁的水壶空了老钱的徒弟就给续上，晚上都不怎么阴森了。
胡来站在山岗上看着旧驿道。太阳偏西了，光从橘红变成暗红，长桌空出来了，碗还没来得及收，摞在桌角。炉子里的火还红着，壶嘴冒着白汽。木屋的窗户透出灯光，光不亮是油灯，在暮色里像一小团橘黄色的火。岔路口白驰竖的那块牌子在风里稳着，牌子上南茅符和北马香火纹并排印着，暮色里看不清图案了。废弃的驿站边多了散修的木屋，老钱的茶摊边多了他徒弟的烧水壶。他徒弟蹲在炉子前面捅炉膛的背影跟老钱蹲着的姿势差不多，腰弯的弧度一样，连捅炉膛的时候手腕抖的幅度都一样。
苏晚宁从山道下面走上来站在胡来旁边，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喘了一口气。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木屋的灯光和茶摊的红灯笼，没有说话。胡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但他没松，她也没缩回去。
散修的木屋里亮着灯，领头的汉子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暗。他面前的地上摆着那三炷香，香烧了大半，香灰卷着没掉。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进屋拿了一件棉袄披在身上，又坐回门槛上。他往靠山屯的方向看了一眼。黄小跑从茶摊桌底下钻出来，跑到木屋门口蹲在汉子旁边，仰头看着他，问他抽的什么烟。汉子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他，他用爪子拨开烟盒看了一眼，没抽把烟盒推回去了。他蹲了一会儿跑回茶摊了。
老钱把炉子里的火压小了准备收摊。他徒弟在洗茶碗，碗摞成一摞端到桌边放着，留了两只碗在桌上。老钱倒了两碗茶，一碗自己端着一碗放在桌上。徒弟洗完碗回来了，端起来喝了一口。老钱看着他喝完了，把空碗收走。
山岗上的风停了。苏晚宁打了个喷嚏。胡来把棉袄脱了搭在她肩上，棉袄大，包住了她半个身子。苏晚宁没推辞，把棉袄拢了拢。她说那几个散修的木屋搭得还挺快的，一转眼就住了人。胡来看着木屋窗户透出来的灯光，说那地方以前是个废弃的驿站。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月光洒在旧驿道上，路面泛着银灰色的光，木屋的窗户光融融的。老钱茶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光照在长桌上。灯下老钱正把徒弟倒歪的碗重新摞正，摞完站在桌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