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堂口的院里坐满了人。板凳不够用,老钱从村里又借了好几张,长条凳、方凳、小马扎,高高低低地摆了一院子。茅山派来了好几个人,白驰的师弟领的头,苏家来了两位族老,联防网络各堂口的代表坐了两排,南方各道门世家的代表坐在靠院墙那一边。这是百年来南北道门第一次以“一家人”的身份坐在一起开会。以前别说坐在一起,就是走在同一条路上都要互相绕着走。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旺,七炷香齐着烧,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飘到院子里散在人群上方。
茅山掌门通过联阵远程出席。联阵终端放在供桌上,屏幕上茅山掌门的脸端端正正的,背景是茅山祖堂的牌位。他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说今天南北道门齐聚一堂,百年来头一回。他提议公推胡来为“北马仙尊”。他说出马仙中从来没有一个由南北道门共同认可的仙尊称号,胡来从卷几被讨封到卷几封印混沌,走的每一步都是给北马争这个资格。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胡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不是安静得没声音,是安静得只剩下老榆树叶子被风吹的哗哗声。茅山圆脸师弟第一个举手,手举得高,胳膊伸得直。苏家族老把拐棍放在桌子边上,两只手都举起来了。联防网络各堂口的代表们纷纷举手,南方各道门世家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也举了。从院门口望过去,院子里全是举起的手,高高低低的,像一片长得不太整齐的树林。没有人举手反对,也没有人弃权。
白驰从偏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红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麻绳捆了两道。他走到胡来面前,把红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枚新铸的铜符。铜符比巴掌小一点,正面刻着南茅符印,笔画工整,嵌着金粉,背面刻着北马香火纹,纹路是熏上去的,金色的。白驰说这枚仙尊铜符和茅山金符是同一对模具铸造的,一枚供在茅山祖堂,一枚今天交给胡来。他把铜符递过去,胡来接过铜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北马香火纹和南茅符印在他手心里被阳光照得发亮。他把铜符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供桌前。供桌二大爷的牌位前,令牌还在那,红绳还系着。他把仙尊铜符放在令牌旁边,两个并排立着,一个旧一个新的,一个牙色光一个金。
胡来在供桌前站了一息,在供桌前谢了各方,转身面朝院子里的人。他把手从供桌上收回来揣进兜里,把棉袄的领子竖了一下,说他知道大家等他讲两句。他该说什么仙尊讲话,但他不会说。他说他只会烤串和看事,烤串烤得还行,看事看不好的也有,哪个仙尊像他这样。他说这个仙尊也没什么大用,以后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过。韩老六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把茶碗放下,笑出了声,声音大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旁边的人也笑了,笑声从一个角传到另一个角,从院子里传到院子外。老钱站在茶摊边上听见了笑声,把茶壶拎起来给新到的客人倒了一碗,说里面在开大会,不用进去听,反正最后就是吃。
联合大会上还通过了南北定期联络制度。茅山掌门在联阵上把制度读了一遍,每季度南北各派一名代表在靠山屯开碰头会,地点就在堂口偏间,白驰的联络处。各方代表没有异议,有人点了头,有人说行。白驰把联络制度贴在了偏间门口的公告栏上,和那张残余据点分配表并排贴着。分配表上的名字全灰了,联络制度上的字是新的。
胡来在藤椅上坐下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把仙尊铜符从供桌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左边旧令牌右边仙尊铜符,两个挨着。他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喝茶聊天的人摸了一下左边的旧令牌摸了一下右边的仙尊铜符,说反正他们开他们的会,他继续续他的香。苏晚宁从八仙桌旁边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把仙尊铜符从他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放回供桌上,和令牌并排摆好。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胡来说那不行,你是被他们钉死在主席台前排的仙尊,跑不了。胡来把旧令牌别回腰带上,把藤椅往苏晚宁那边挪了半寸,挪完了也没说别的。
白驰站在偏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联络制度,正准备贴到公告栏上。他听见苏晚宁的话回头看了胡来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联络制度贴在公告栏上,用图钉按了四角,退后一步看了一遍。贴完了他站在偏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南北道门代表们,以前茅山的人和南方的道门世家坐不到一张桌上,现在他们端着茶碗蹲在一个院子里喝老钱的高碎喝得有滋有味。茅山圆脸师弟和苏家的一个年轻弟子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在讲南茅符纸的制法一个在听,不时点一下头,然后从兜里掏出小本子记了几个字。散修领头的汉子没进屋,蹲在院子外面靠着墙根抽烟,面前的地上放着那三炷香。他抽完一根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站起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走了。
清风子站在档案柜前面,抽屉拉开。竹简、香囊、铜牌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抽屉里。他看着院子里的热闹,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上走到院子里,在角落里找了把空凳子坐下。没人注意他,他也不需要人注意。灰老三从灶房端着一碗茶走出来,看见清风子坐在角落走过去把茶碗递给他。清风子接过去喝了一口,灰老三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老榆树上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动。黄小跑在桌底下钻了一圈叼了一块花生糖跑出来,蹲在清风子和灰老三中间把糖嚼了,嚼完又钻回桌底下了。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光从金变成橘红。老钱茶摊的红灯笼亮了。炉子里的火烧得旺,他徒弟蹲在炉子前面捅炉膛,捅完了抬头看见院子里还有人在喝茶,把茶壶续上水又放回炉子上,水开了,他拎起茶壶进院子添水。他可能是第一个进院子添水的茶摊徒弟。
胡来靠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切。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牙色光在夕阳里看不见但手心能感觉到温。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她把铜符放回供桌上了,但他知道那个位置从今天起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给二大爷上了一炷香。香插进香炉里的时候灰塌了一下。香站稳了,烟升起来,和院子里那些散修们插的香混在一起。院子里的南北道门代表们坐了一院子,白驰在公告栏前不知道在贴什么。韩老六的茶碗放在八仙桌上,灰老三在角落里记账本。苏晚宁站在供桌旁边看着他,等着他续完香好一起回屋。阳光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灯笼亮着,香火亮着。香不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