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开始扩建了。在原来堂口的东侧，紧挨着院墙，搭了一间新屋。新屋不大，比偏间大一些，木头架子砖墙，屋顶铺了灰瓦。白驰从茅山调了一批符纸和法器清单放在新屋的书架上，书架是他自己钉的，木板没刨平，隔层歪了一点。他搬进去的那天把偏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新屋搬，账本、文件、简报、那本翻烂了的符法入门教材，搬了两趟。他在新屋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南北联络处”，比偏间那块大，字是找老钱写的，老钱的毛笔字比白驰强不少。
胡来站在新屋门口看了一下，问白驰以后是不是不用在堂口蹭饭了。白驰说蹭还是要蹭的，联络处没设厨房。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说那以后他送饭就不用穿堂屋了。白驰说你就多走两步怎么了。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扔进嘴里嚼了。
灰老三在堂规簿索引页上新开了一行，字写得工整。他先写了“北马仙尊”四个字，后面跟了一行：“南北道门共同认可，编号001”。写完之后在旁边用小字补了一行备注：“该称号不设薪酬，不配专车，继续使用原堂口供桌。”写完了把堂规簿拿给胡来看。胡来正蹲在老榆树底下看柳长生换鳞，接过堂规簿看了一眼，说这才对。他把堂规簿还给灰老三，继续看柳长生的尾巴尖。柳长生的那片旧鳞还没掉。
白驰在新联络处起草了第一封正式函件，发给茅山。函件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南北联络处已迁入新址，原址偏间归还堂口使用，今后南北联合公告及日常联络函件均加盖仙尊铜符印戳。他写完之后在函件下端盖了仙尊铜符的印戳，印戳蘸了朱红色的印泥，盖上去的时候力道匀称，南茅符和北马香火纹在纸上清清楚楚。他说这枚印戳以后也用于南北联合公告和苏家堂口日常联络函。苏晚宁当时正在旁边整理联阵终端，看了一眼印戳说印泥的颜色不对，应该用朱砂色的。白驰说这就是朱砂色的。苏晚宁说朱砂色偏红，你这个偏橙，差一档。白驰把印泥盒打开看了看，说回头换。
苏晚宁把仙尊铜符从白驰那拿过来放在供桌上层。供桌原本只有一层，上面供着牌位和令牌，现在她在二层加了一块木板。二层是临时加的，木板是用边角料拼的，颜色不一。她把仙尊铜符放在二层，左边是二大爷的旧令牌，红绳系着；右边是胡家先祖的令牌，木头旧了，刻的字模糊了；再往右是鬼差令牌，铜的，发黑。仙尊铜符放在它们中间，新的，亮的，金色的，和其他几个并排摆在一起。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把仙尊铜符往左挪了半寸，和二大爷的令牌对齐了。
她的联阵日志新增了一条南北定期会议记录条目。会议是几天前开的，条目今天才补上。她把开会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讨论事项一条一条列清楚了，列完之后在条目末尾把香火预算里新加的跨区联络成本单独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数字不大，勾了几笔。白灵子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路过堂屋，看见苏晚宁在算账，问她今天喝药了没有。苏晚宁头都没抬说喝了。白灵子不信，走到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药碗，果然没喝，碗底的药渣已经干了。白灵子回去热了药端过来，看着苏晚宁喝完才走。苏晚宁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继续算账。
胡来在堂口门口被几个散修截住了。那个领头的散修手里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仙尊大人”四个字。木板是新的，边没刨，毛刺扎手。领头散修说想跟仙尊大人合张影。胡来被他们拉到老榆树底下，一个散修从兜里掏出手机，说是手机其实是个旧款智能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散修们把胡来围在中间，领头的站在左边，另一个站在右边，还有一个蹲在前面，把写着“仙尊大人”的木板举在胡来胸前。胡来的手不知道往哪放，领头的把他的手拉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边的散修把胡来的另一只手也拉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蹲在前面的那个举着木板喊了一声茄子。手机咔嚓响了一声。
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白驰从新联络处探出头看了一眼把头缩回去了。黄小跑蹲在供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胡来被搂着肩膀举着大拇指，表情说不上来是笑还是没笑。灰老三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看见老榆树底下的场景站住了。他看了几息，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走到胡来面前把账本递给他看。胡来低头一看，写着：“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被摁在供桌边上拍合照的仙尊。”胡来把账本还给灰老三，说拍完了，该干嘛干嘛去。散修们笑着散了。
老钱茶摊的炉子从早烧到晚。他徒弟在摊上忙活，倒了一碗又一碗茶，碗摞在桌角，摞得老高。老钱坐在旁边喝茶，看着散修们从山上下来到摊上歇脚。有人问他堂口怎么走，他用手指了指方向，说前面岔路口右拐，竖着牌子呢。散修道了谢走了。老钱把茶碗放下，把炉子上的茶壶拎起来，壶里的水不多了，他对徒弟说添水。徒弟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壶里，继续烧。
何远从堂口后院抱了一捆柴火出来，走到灶房门口放下，柴火是灰老三劈的，长短不齐。他蹲下来把柴火码整齐，码完了擦了擦汗，站起来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供桌上层的仙尊铜符被阳光照得反光，金灿灿的。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码柴火。灶房里白灵子在熬药，药味从窗户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黄小跑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跑到灶房门口蹲着，等药熬好了想蹭一碗，白灵子说这不是续气汤，是安神汤，他又不需要安神。黄小跑说他也需要安神，被散修们吵的。白灵子盛了一碗安神汤递给他，他蹲在灶房门口喝药，舌头舔一下碗沿烫了，缩回来吹一吹再舔。
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旧鳞掉了，新鳞露出来了，墨绿色的，反着光。院子里人都散了，只剩胡来一个人站在老榆树底下。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他把仙尊铜符从供桌上拿下来也攥在手心里，左手旧令牌右手仙尊铜符，新旧的，两条命。他把铜符放回供桌上，把令牌别回腰带上，转身往灶房走。灶房里白灵子在盛药，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喝汤。胡来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安神汤，蹲在黄小跑旁边喝。黄小跑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仙尊也喝安神汤。胡来说仙尊也是人。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喝药，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红通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