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在新联络处收到茅山掌门的定期联络函时，正蹲在门槛上吃面条。面条是白灵子下的，清汤，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煎老了边焦了。他把碗放在门槛上，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几行字，茅山掌门的字规矩，横平竖直的。信上说茅山那边一切安好，联合巡视的润纹阵运转正常，混沌封印波动稳定在安全基线以内。白驰把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端起碗继续吃面。面条坨了，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半，剩下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面，把那封定期联络函用图钉按在了“南北联络处”牌子下面。以前茅山的信来了要过好几道手才能到他这里，现在直接寄到靠山屯，邮差都不用，韩老六的人顺路就捎过来了。
苏正阳寄来的家书和春茶是同一天到的。家书写了两页纸，苏正阳的字比白驰好看不少但比茅山掌门差一些，有的字写快了连笔，认起来费劲。信上说苏家祠堂的香火常年不断，北厢房的炕入冬前就烧暖了，让他们有空了随时回来。春茶是用油纸包着的，油纸上写着“苏家新茶”四个字，纸包棱角分明，压得紧实。苏晚宁把油纸包拆开，茶叶是扁的，碧绿色，闻着有股清香味。她泡了一壶，端到藤椅旁边，递给胡来一碗。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茶。苏晚宁说茶是好茶但泡茶的水不行，是井水。胡来说那下次回苏家喝。苏晚宁把茶壶放在藤椅扶手上，说那得等炕烧暖了再去。胡来说现在才开春，离入冬还早。苏晚宁说那就先等着。胡来把碗里的茶喝完了。
韩老六的情报网在清理了最后残余之后完全转入了日常互助模式。他每隔几天就来堂口一次，坐在八仙桌旁边把布包里的本子摊开，本子上记着各条线路的物资需求和供给情况。散修的补给点由各堂口定期认领物资，有的堂口出粮食，有的堂口出药材，有的堂口出符纸。各堂口认领的物资种类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灰老三在账本上专门开了一页记这些，记了一长串。旧驿道上的道路标识由南北联络处按月更新，白驰上个月刚换了一批，这个月又有人报告说岔路口那块牌子被风刮歪了，韩老六让路过的人扶正了。韩老六把本子合上塞回布包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胡来说现在他跑一趟旧驿道，比以前清闲多了。以前跑一趟腿上绑着沙袋、布包里揣着暗号本子、手里攥着短刀、见了谁都要盯着看。现在跑一趟就带个本子，记记哪家的茶好喝，路过散修的补给点进去坐坐，有人递碗茶就喝，喝完道声谢继续走。
陈建国把天道盟覆灭后补充的正式档案归档完毕，专门来了一趟靠山屯。他把警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从副驾驶座上拿下一个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的，封面上打印着“长白山区域事件补充材料”几个字。他走进堂口院子的时候胡来正蹲在老榆树底下看柳长生晒太阳。陈建国把档案袋递给胡来，说复印件交给灰老三备份，原件存在市局档案室。他顿了顿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活人这边的秩序他还管。胡来把档案袋接过来夹在腋下，看着陈建国。陈建国的棉警服换了新的，领口还硬，帽檐还是压得低，嘴里叼着烟，烟头烧了半截。胡来说老陈你这话说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不过现在听着比那时候踏实。陈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看了一眼柳长生的尾巴，走了。
晚上胡来把各路联络函和茅山联巡报告全部收拢在一起，放在八仙桌上。茅山掌门的信、苏正阳的家书、韩老六的情报摘要、陈建国的档案目录，还有白驰从联络处拿过来的几份南北联合公告的留底。他把这些东西摞在一起，用夹子夹住，拿到后院交给灰老三归档。灰老三正在档案柜前整理旧档，柜子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账本和文件夹。他接过胡来递过来的那一摞，翻了一下，在每份文件上标注了日期和编号，然后放进柜子里。他对胡来说这些以后都是堂口的日常。胡来站在档案柜前面看着灰老三把抽屉推上，锁好，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胡来转身上了台阶，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正好，七炷香齐着，烟从香头升起来飘到房梁的高度散开。何远在供桌前续完晚香，退后一步站了一下，转身看见胡来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师父。胡来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来。苏晚宁把茶壶放在藤椅扶手上，茶凉了，她没续。胡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
老钱茶摊的红灯笼亮了，他徒弟在摊上收拾碗筷，摞成一摞端进屋里。老钱坐在桌边喝茶，看着旧驿道的方向，远处散修的木屋亮着灯，光在暮色里是橘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散落在山坡上。他喝完了碗里的茶站起来，把炉子里的火压小了，对徒弟说收摊。徒弟把最后几个碗收了，把桌子擦了一遍，抹布叠好放在桌角。老钱把灯笼吹灭了，木屋的灯还在亮着。
白驰从联络处出来，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老榆树，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看了一会儿往偏间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到新屋了。他在新屋门口站定，掏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点灯。新屋里的书架隔层还是歪的，书斜靠在隔板上。他从兜里掏出那枚仙尊铜符的印戳放在桌上，印戳旁边就是茅山掌门的定期联络函——原件已经归档了，桌上放的是复印件。他坐下来，把印戳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韩老六牵着驴从茶摊旁边走过，驴走得慢，他也走得慢。驴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他拽了拽缰绳，驴没动。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驴的蹄子，蹄铁没掉，就是走累了。他站起来在驴屁股上拍了一下，驴往前迈了一步。一人一驴走在旧驿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返青的草丛里。散修的木屋前那三炷香烧了大半，香头在夜色里是三个红点，一明一暗。路边的茶摊已经收了，桌凳搬进屋里，长桌空出来了，月光照在桌面上，白花花的。
胡来靠在藤椅上，苏晚宁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安静，灶房的门关了，灯灭了，鸡在窝里不叫了，狗在村尾叫了一声不叫了。供桌上的香火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月光下是青色的，很淡，飘到老榆树底下就散了。何远在铺位上翻了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响了一下，没声了。白灵子从灶房后门出来倒药渣，药渣倒在墙根底下，蹲着倒完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块，不圆了，但光还是亮的。她站了不到一息转身进去了。
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他把令牌攥紧，牙色光在手心里暖着。苏晚宁的手指头从板凳上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凉，他的手暖。他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