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发芽的时候,黄小跑正蹲在树杈上往下看。新芽是嫩绿色的,从去年的老枝上冒出来,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晃。他从树杈上跳下来,四腿着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对蹲在树根底下的黄小六说走,巡逻去。黄小六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两只鼠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村道上老钱的茶摊已经支开了,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水壶搁在炉子上还没开,壶嘴冒着白汽。老钱蹲在炉子旁边往里添柴,看见黄小跑从面前跑过去,喊了一声喝不喝茶。黄小跑说回来喝。一人一鼠跑过去了。
跑了一圈回来,黄小跑蹲在茶摊前面喘气,黄小六趴在旁边吐舌头。老钱端了两碗茶放在地上,一碗黄小跑的,一碗黄小六的。黄小跑低头喝了一口,抬头说今年的茶跟去年不一样。老钱说今年换了新茶种,南边来的,贵不少。黄小跑又喝了一口,说确实不一样。黄小六趴着不喝,黄小跑用爪子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伸舌头舔了一下,继续趴着。
新弟子在院里背黄家的跑腿口诀,背到“东村鸡叫西村狗,南边来客北边走”的时候卡住了,“北边走”后面是什么他忘了。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想了半天,黄小跑从门口跑进来蹲在他面前,说“北边走完回头瞅”。新弟子跟着念了一遍,黄小跑说不对,重来。他又念了一遍,黄小跑说节奏不对,再跑一遍。新弟子从院门口跑出去,沿着村道跑了一圈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黄小跑面前,重新背,这回没卡。
夏天柳长生盘在老榆树上晒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毒,树叶晒得发蔫,柳长生的鳞片在日光下反着墨绿色的光。他的头搁在树杈上眼睛半闭着,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一动不动。胡来蹲在树荫底下喝水,碗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抬头看柳长生的尾巴,尾巴尖动了动,不是风。夜里黄小跑追着黄小六满院子跑,从堂屋门口追到灶房门口,从灶房门口追到老榆树底下,黄小六跑得快但每次快被追上的时候就拐弯,拐得急,黄小跑刹不住冲过头了。白灵子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两个都停了。黄小跑蹲在墙根底下,黄小六蹲在他旁边,两只鼠仰着头看天。天上星星密,密密麻麻的,黄小跑说这颗亮的叫啥,黄小六说不知道。黄小跑说那叫花生糖星,他自己起的。黄小六说天上没有花生糖星。黄小跑说有,就是那颗,他用爪子指着天上一颗不太亮的星。黄小六顺着他爪子看过去,没看到那颗星,黄小跑说你看不见因为你没吃花生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块塞进嘴里。
秋天二大爷忌日,胡来和苏晚宁去后山烧香。后山的草黄了,踩上去沙沙响,二大爷的坟在那棵松树底下,松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干从胳膊粗长到了大腿粗,树冠撑开来,把坟头遮了大半。胡来蹲下来把供品摆上,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碟花生米,一块豆腐。他点了一根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铁香炉锈了,炉底积了一层灰。他蹲在坟前没说话,苏晚宁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针哗哗响。香烧了一半的时候胡来站起来,说走了。苏晚宁跟在他后面。下山的路不好走,石头滑,苏晚宁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胡来回手扶住了。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下山了。走到村口的时候苏晚宁回头看了一眼山坡,山坡上的柿子红了,一树一树的,红灯笼一样。她说每年这个时候靠山屯的柿子都红了。胡来没回头,说嗯。
冬天第一场雪下的时候,堂口里烧着暖炕。炕是灰老三上午烧的,柴火塞得多,炕面烫得没法坐人,白灵子拿了块棉垫铺上才坐得住。窗外的雪下得不大,细细的,被风带着斜着飘,落在窗户纸上沙沙响。灰老三蹲在炕沿边上,膝盖上摊着账本,炭笔夹在耳朵上,他在年终总结那一页写:战后首年收支平衡,香火储备再创新高。写完了把账本合上,用橡皮筋箍了,塞进棉袄内兜里。
苏晚宁坐在炕的另一头,手里拿着苏正阳寄来的信。信纸被雪水洇湿了一角,字糊了两个字但能猜出来。信上说北厢房的窗户纸又换成了新的,炕也盘热了,苏正阳说他们啥时候回来都行,炕常年烧着。苏晚宁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对胡来说北厢房的炕盘热了。胡来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说今年过年去苏家。苏晚宁在旁边补了一句:带上杀猪菜。胡来说行。
供桌上胡来续满了七炷香。六仙各一炷,胡凤楼、柳长生、黄小跑、白灵子、清风子、灰老三,牌位前各插一根,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第七炷给二大爷,插在大牌位前的香炉里。七根香烧的速度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烧。烟从香头升起来,在堂屋里聚了一层薄雾,从门口飘出去,被冷风带散了。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褪了色。去年系的那批红布条被日晒雨淋成了粉白色,风一吹就飘。靠山屯的村民又系了新的上去,红布条是新布,颜色鲜,系在树枝上打的是死结。新旧布条混在一起,粉白的和鲜红的,在风里一起飘。张德彪坟上的松树又长高了一截,比去年高了不少,树干粗了一圈,树冠从坟头伸出去,遮了半边坟。坟前的香炉换了新的,去年的铁香炉锈穿了,灰老三换了个陶的,陶的便宜,不锈。
堂口的灯火还是一如既往亮着。堂屋的灯从傍晚亮到天亮,灯油加了一壶又一壶,灯芯剪了一茬又一茬。灯是老钱从镇上批发的,油是灰老三从供销社打的,灯是黄小跑点的。他每晚在供桌上香续完之前先把灯点着,灯亮了再续香。灶房的灯灭得早,白灵子洗碗的时候亮着,洗完了就灭。偏间的灯亮到白驰从联络处出来,出来之后灯还亮着,他自己忘了关,灰老三去关。后院的灯清风子关,他睡得晚,每天临睡前到后院把灯灭了,再回前院看一遍供桌上的香火。
一年又一年。老榆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冬天垂得低,夏天垂得高,不知道是温度的关系还是他故意的。黄小跑的花生糖换了几个牌子,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不好吃的他给黄小六吃。白灵子的安神香配方改了好几版,越改越好喝,苦味越来越淡。
老钱茶摊的桌子从一张变成了好几张,炉子从一个小炉换成了大炉。他徒弟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后来又多了个打下手的,三个人忙活,有时候还忙不过来。旧驿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南北道门的弟子、散修、过路的商人、看热闹的游客,什么人都有。牌子竖了好几块,岔路口的、驿站门口的、茶摊旁边的,牌子上写着“靠山屯堂口方向”,白驰把字描了一遍又一遍,墨水盖了一层又一层。
胡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雪还在下,不大。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上的牙色光在雪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手心能感觉到温。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还系着,苏晚宁打的结,结没松过。他把令牌重新别回腰带上,转身走进堂屋。供桌上七炷香烧得正好,烟气在灯下是青色的。他站在供桌前,把香筒里备用的香拿出来数了数,够了。他把香筒放回去。苏晚宁从里屋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把碗放在八仙桌上,说喝汤。胡来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萝卜炖排骨的,萝卜炖烂了,筷子夹不起来,用勺子舀的。黄小跑蹲在门口,雪落在他的胡子上,他用爪子擦了擦。苏晚宁看了他一眼,招手让他进来。黄小跑没动,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越下越大,地上白了。供桌上的香火从堂屋门口飘出去,在雪光里还是青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