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在堂规簿上写下卷二十四的总目录，字写得比平时慢，一笔一划的。他先写了“天道盟残余全部清剿完毕”，在后面标了对应的页码；写了“南北道门在靠山屯共吃杀猪菜，铁律正式废除”，标了页码；写了“胡来与苏晚宁补办婚礼，苏正阳应允亲事”，标了页码；写了“柳长生康复，清风子融入堂口日常”，标了页码；写了“韩老六情报网转型为日常情报交换网”，标了页码；写了“散修在旧驿道旁定居，老钱收了徒弟”，标了页码；写了“南北联合大会公推胡来为北马仙尊”，标了页码；写了“堂口第一个弟子正式入门”，标了页码。写完之后在末尾另起一行，写了一句：“香火充沛，南北通途。”他把炭笔搁下，把堂规簿合上，用橡皮筋箍了一道，塞进档案柜里。柜子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账本和文件夹，他把抽屉推上，锁好，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
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胡来站在堂口门口看着晨曦爬上老榆树的枝头。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先照到树梢，再照到树干，再照到树根。老榆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绿得发脆。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晨光把墨绿色的鳞片镀了一层金。供桌上六炷香齐齐燃着，胡凤楼、柳长生、黄小跑、白灵子、清风子、灰老三，牌位前各一炷，从左到右排成一排。第七炷在二大爷牌位前烧得笔直，香灰卷着没掉，卷了很长一节。烟从香头升起来，从堂屋门口飘出去，在晨曦里是青白色的，飘到老榆树底下就散了。
白驰在联络处收到茅山那边的消息，传讯符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茅山联合巡视一切正常，润纹阵运转平稳，混沌封印波动稳在安全基线以内，和上个月的报告差不多。他把传讯符放下，在日志本上记了一笔，记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厚厚一沓日志本，从卷二十四开篇到现在，一本一本摞着，封面写着日期。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苏正阳的春茶昨天到的，苏晚宁已经拆了泡了一壶，比去年的好喝。老钱说的，他尝了一口说是的。陈建国退休了，搬到了镇派出所旁边，不养鸡开始养花了。院子不大摆了七八盆，有开的有没开的。灰老三路过镇上的时候去坐了一会儿，回来跟胡来说老陈现在每天浇花遛弯，比以前胖了。老钱的茶摊又加了一张新桌子，还是折叠桌，铁管的，桌面是塑料的，和之前那张并排摆在茶摊前面。现在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了，两张桌子有时候还不够坐，散修们自己带了折叠凳，凳子不够了蹲着喝也喝。
靠山屯炊烟初升，各家的烟囱几乎是同时冒烟的，灰白色的烟柱从村头到村尾一根一根立在那，没有风，烟直着往上升。老槐树上系着新红布条，是前几天靠山屯的村民刚系的，红布条是新布，颜色鲜，系在树枝上打的是死结，风一吹就飘。去年系的那些已经褪成粉白的了，和新的一起在风里飘。黄小六开春洒的菜籽绿了，洒在灶房后面的空地上，一垄一垄的，小白菜苗嫩绿色，叶子刚展开。他蹲在菜地边上拿爪子拨了拨土，土是湿的，昨天下过雨。他回头对蹲在身后的黄小跑说等菜长高了，摘第一茬给新徒弟尝尝鲜。黄小跑说有这个心就行，不用非得吃，反正他也不吃菜。黄小六说那给师父吃。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嚼了，含含糊糊地说那行。
白灵子把安神汤端下灶台，锅盖掀开，热气往上冒，汤是褐色的，甘草的味道比药味浓。她拿碗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脖子响了一声，她用拳头捶了捶后颈，转身去后院了。灰老三翻开日常账本，坐在八仙桌旁边，炭笔在指缝间转了一圈。他在当天的支出栏记了一笔，数字不大，写清楚了。他把账本合上塞进内兜，别针别好，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朝老榆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清风子替柳长生把续气汤搁在老榆树下的石板上，石板是老钱从旧驿道捡回来的，青石板的，表面磨得光滑，放在树根旁边当桌子用。他把碗放在石板上碗底磕了一下，声音闷。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没喝。清风子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档案柜。
胡来坐在二大爷留下的藤椅上，藤椅的藤条又断了几根，灰老三用麻绳缠了，缠得不紧但不会散。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令牌上的牙色光在日光下看不见，手心能感觉到温。苏晚宁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沓南北联合通报，通报是白驰打印的，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她一份一份地翻，翻完一份摞在膝盖上，摞了一小叠。黄小跑趴在胡来左脚边睡着了，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还在抖，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柳长生的尾巴从老榆树上垂下来，尾巴尖正好点在黄小跑的背上，点的力度很轻，鼠没醒，尾巴尖也没缩回去。白灵子在捣药，药臼放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药杵一下一下地捣，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咚，咚，咚。胡凤楼蹲在供桌前守香，手里的瓜子没嗑，眼睛盯着香炉里的香头，看烟从香头升起来。清风子在档案柜旁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得慢，写一行停一下，写一行停一下。灰老三把灯亮到很晚，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不大，光照在他账本上刚好够用。他在核算这个月的支出，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加完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
夜深了，堂口的灯火还亮着。堂屋的灯，暖黄色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两块长方形的光斑。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七炷香烧得快慢不一，有的快烧到底了，有的刚烧了一半。烟气从香头升起来，在堂屋里聚了一层薄雾，从门口飘出去，在月光下是青色的。老钱茶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光照在新加的那张桌子上，桌面是塑料的，反光。炉子里的火压小了，炭火还红着，徒弟蹲在炉子前面守着，等老钱发话才收摊。旧驿道上的散修木屋灯还亮着，领头的汉子坐在门槛上抽烟，面前的地上摆着三炷香，香烧了大半，香头在夜色里是三个红点。他抽完一根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站起来进屋了。木屋的灯灭了，三炷香还在烧。
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飘，新的旧的混在一起，看不清哪条是哪条。张德彪坟上的松树在月光下立着，影子投在坟头上，影子随着月亮慢慢移。靠山屯的鸡不叫了，狗也不叫了，各家的窗户纸透出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灭。堂口的灯没灭，堂屋的灯亮着，灶房的灯亮着，偏间的灯灭了，联络处的灯灭了，后院的灯还亮着。
黄小跑在胡来脚边翻了个身，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耳朵还在抖。柳长生的尾巴从他背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又落回原处。白灵子捣完了药，把药臼端进灶房，灶房的门关了，灯灭了。胡凤楼续完了今晚最后一炷香，把香筒盖好，从供桌前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火，转身去了后院。清风子把档案柜的抽屉推上，锁好，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他把写好的纸夹进文件夹里，放在柜子顶上，吹灭了桌上的灯。院子里只剩堂屋的灯还亮着，光从门口照出来，照在青砖地上，照在老榆树的树干上，照在柳长生垂下来的尾巴尖上。
胡来坐在藤椅上没动，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也没动。两个人的影子和老榆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光从树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银。何远从铺位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供桌前，看了一眼香炉里的香，两根快烧到底了，一根还有小半截。他从香筒里抽出两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把快烧完的那两根拔出来。拔出来的香头还有一点火星，他放在灰盆里，火星闪了两下灭了。他退后一步站了一下，转身回铺位了。
胡来把膝盖上的旧令牌攥在手心里，令牌温着。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把小凳子上的苏晚宁的手拉过来，手指头扣在一起，扣得不紧，刚好包住。苏晚宁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回应了他。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柳长生的尾巴在风里摆。堂口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不刺眼，刚好够照亮供桌上那几个牌位。香火从堂屋门口飘出来，散在院子里。香不断。堂不塌。
（卷24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