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胡来把堂口的招牌重新挂了上去。招牌是原来的那块，木头被风雨吹得发了白，边角磨圆了，挂在门楣上晃了好几年，钉子锈了，灰老三换了新钉子，用锤子敲进去，锤头砸在钉帽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招牌上的字还是那几个——看事查事，驱邪治病。字是当初找人写的，写字的先生早就不在了，墨迹褪了色，笔画淡了，但还能看清。苏晚宁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和一小碟墨汁，在招牌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但写得工整：北马仙尊·靠山屯胡家堂口。她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墨还没干，一滴墨从“尊”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淌了一点，她用手指头抹了一下，抹花了，但能看。
胡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行小字，没说话。黄小跑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那行小字，也没说话。灰老三从后院走过来仰头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挂鞭炮。他把鞭炮挂在院门旁边的钉子上，问胡来放不放。胡来说放。灰老三用烟头点着了引线，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纸屑铺了一地，鸡吓得满院子跑。老钱在茶摊那边听见鞭炮声，拎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给胡来倒了一碗，说恭喜重开。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老钱。老钱把空碗揣进兜里，转身回茶摊了。
来找胡来看事的人从堂口门口排到了村口。队伍歪歪扭扭的，沿着村道排下去，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玩手机。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袋鸡蛋，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包鼓鼓囊囊的。她伸着脖子往堂口里面看，看不见，又把脖子缩回去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嘴碎的毛病没改，对着第一个说进去别乱说话，仙家脾气不好。那人点头。对第二个说上次有人空手来被轰出去了，你带东西了吗，那人把手里的一箱牛奶举起来给他看。黄小跑看了一眼说行，进去吧。那人进去了。黄小跑对着第三个说你别急，轮到你了自然会叫你。第三个说我不急。黄小跑说那你往后退两步，你踩我尾巴了。那人低头一看，黄小跑的尾巴在他脚后跟底下，他赶紧缩了脚。
灰老三把卷1那套香火钱规矩原封不动地抄在新价目表上。他坐在八仙桌旁边，毛笔蘸了墨，在黄纸上写：有钱的多收，没钱的少收，不能不给。写了三行，字是端正的，墨迹干了他看了看，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本堂口已由北马仙尊亲笔认证，收费标准与战前一致。他把价目表贴在了堂屋门口的墙上，用图钉按了四角。何远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价目表前面看了一遍。灰老三说你看得懂吗，何远说看得懂，有几个字不认识。灰老三指着那几个字念给他听，何远跟着念了一遍，进去扫地了。
重新开业后第一单活是隔壁村一个老大娘丢了牛。老大娘姓刘，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去。何远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问找谁。老大娘说他家的牛昨天傍晚就不见了，找了一宿没找到，听村里人说堂口重新开业了，想请仙家帮忙找找。何远回头看了胡来一眼。胡来蹲在老榆树底下看柳长生换鳞，没看他。何远把目光收回来，对老大娘说您等着，我去找。他进屋拿了布包，布包里装着香火和符纸，从灶房后门出去的。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跟在后面，说你一个人去能行吗。何远说试试。
何远沿着村道往隔壁村走，走到老大娘家门口停了一下，老大娘的院子门没关，院子里空荡荡的，牛棚的门敞着，地上有新鲜的牛蹄印。他蹲下来看了看蹄印的方向，蹄印朝东。他顺着蹄印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走到一条小河边，河不宽，水不深，河边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下拴着一头牛。牛正在低头喝水，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何远蹲在河边看了看牛，牛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喝水。何远站起来牵着牛往回走。黄小跑蹲在柳树根底下，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看见何远牵着牛走过来，把草棍吐了，说还行，半柱香。何远说我没计时。黄小跑说灰老三给你记着呢。
老大娘站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何远牵着牛走过来，眼睛红了。她迎上去接过缰绳，手哆嗦了好几下才抓住。她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塞进何远手里，鸡蛋还是热的，刚从鸡窝里捡的。何远说不用。老大娘硬塞，他收下了，把鸡蛋揣进兜里，走了。黄小跑跑在他前面，回头问他鸡蛋是生的还是熟的，何远说是生的。黄小跑说你走稳点，别跟上次似的把鸡蛋磕了。何远把手插进兜里，手指头轻轻扶着鸡蛋。
胡来坐在藤椅上，堂口门口的长队还在排着，黄小跑在门口维持秩序，嘴碎的毛病又犯了，跟这个说安静点，跟那个说往旁边站别挡路。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着老榆树。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摆。苏晚宁从堂屋端了一碗茶出来递给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以前他开烧烤摊的时候门口也排队，那时候排队的是来吃串的，现在排队的是来找他的仙家看事的。苏晚宁接过空碗放在藤椅扶手上，说区别不大，以前你往串上撒孜然，现在你往香炉里撒香灰。胡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苏晚宁弯腰把小凳子搬到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联阵终端开始处理今天的南北联络简报。黄小跑从门口跑进来蹲在胡来脚边，仰头说老大娘的鸡蛋给何远了。胡来嗯了一声。
老钱茶摊上的红灯笼没到傍晚就亮了，他徒弟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大了。摊上的两张桌子坐满了人，有散修，有南北道门的弟子，有过路的商人。老钱在炉子前面烧水，水开了拎起茶壶挨桌倒茶。他倒茶的时候壶嘴不偏不倚，谁离得近先给谁倒。倒完一壶回去续水，水还没开蹲在炉子旁边等。
供桌上的香火从早烧到晚。胡凤楼续的早香，清风子续的午香，何远续的晚香。香炉里的香灰积了一层又一层，灰老三隔几天倒一次，倒在后院的灰盆里。灰盆满了，他端到菜地边上，黄小六正在给菜苗浇水，说灰是好肥料。灰老三把灰倒在他指定的地方，端着空盆回去了。黄小六用爪子把灰扒拉匀了，继续浇水，水瓢舀水浇在菜根上，慢慢渗下去。
傍晚的时候队伍短了，稀稀拉拉剩下几个人。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耳朵竖着，最后一个进去了，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跑进灶房，找白灵子要花生糖。白灵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递给他，他拆开塞了一块进嘴里，嚼完了又拿了一块跑出去蹲回门槛上。堂口的灯笼亮了，老钱的灯笼也亮了。旧驿道上散修木屋的灯也亮了，远远的几小团橘黄色，散落在山坡上。
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到供桌前续香。他从香筒里抽出七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一根一根插进香炉里。插完站在供桌前看着灯火，灯是油灯，火苗不大，光照在牌位上。他站了一息转身走回藤椅坐下来。苏晚宁把联阵终端关了放到一边，手指头搭在膝盖上。院子里安静了，灶房的门关了，鸡进窝了，狗不叫了。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月光下轻轻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