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堂口门口跟香客拌嘴。他蹲在门槛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眼睛眯着，一副老资格的模样。排队的香客有人认识他，有人不认识他，认识他的叫一声黄哥，不认识他的问旁边这人谁啊，旁边人说这是胡仙师手下的黄家仙。黄小跑听见了耳朵竖一下，假装没听见。有人问他跟胡仙师多久了，他说很久了，久到他都不记得了。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讲当年胡来是怎么骂他的。那一句“像你妈了个巴子”他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还能讲出新花样。有时候他学胡来的语气，粗声粗气的，说自己当时吓得耳朵都翻过去了。有时候他学自己当时的反应，说他当时想跑但腿软了跑不动，蹲在那被骂了。讲到精彩处还会停顿一下看香客的反应。
今天排队的有个年轻人是头一回来，听得入了迷，问然后呢。黄小跑说然后他就留在堂口了呗，还能然后。年轻人又问那胡仙师当年收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仪式。黄小跑说有，他给我了一碗花生糖。年轻人说真的假的，黄小跑说真的，糖纸我还留着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举给年轻人看，年轻人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是真的。
胡来在里面喊他让他别在门口吹牛了快进来帮忙。声音不大，从堂屋传到院子里，从院子传到门口。黄小跑的耳朵转了一下，把糖纸塞回兜里，从门槛上跳下来一溜烟窜进去了。院子里黄小六正端着一碗安神汤从灶房往供桌前走，走得慢但稳。黄小跑看见了他也跑过去要端，黄小六不松手，两只鼠一人端着碗的一边，汤在碗里晃。白灵子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药勺，一人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两个都别抢，再抢谁都没得喝。黄小跑松了手，黄小六也松了手，碗差点掉了，白灵子一把接住了。她把碗端起来自己送到供桌前，回头瞪了两只鼠一眼，黄小跑蹲在墙角假装在数蚂蚁，黄小六蹲在他旁边也假装在数蚂蚁。
黄小六比以前壮实了些，身上有肉了，不是胖，是结实。从卷二十二长白山回来之后他一直跟着白灵子跑前跑后，药膳喝了不知道多少碗。他能一个人端两碗汤从灶房走到供桌前了，碗摞在一起，左手端一碗右手端一碗，走得慢但不会洒。黄小跑蹲在旁边看着他把两碗汤端到了供桌前稳稳当当地放在石板上，说你以前端一碗都洒半碗，现在端两碗比跑腿还稳。黄小六说跑腿也在跑，只是没你跑得快。黄小跑说那当然，我跑得比你快多了。黄小六小声说是你腿比我长。黄小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黄小六的腿，说好像是。黄小六不说话了，把两碗汤推到柳长生垂下来的尾巴下面，转身回灶房了。
胡来收的那个新人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是竹子的，用久了竹条散了，他用绳子重新捆了一道。黄小跑蹲在门口看着他扫，扫得很慢，每一下都扫到畚箕里，畚箕满了倒进灰盆。黄小跑对他说话，你师父当年把我骂进堂口的，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新人的扫帚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黄小跑，说谢谢黄师父。黄小跑说不用叫黄师父，听着像黄皮子长老，你叫我黄哥就行。新人说好的黄哥，低头继续扫。黄小跑看着他把院子扫干净了，从墙根扫到供桌前，从供桌前扫到灶房门口，角落里都不放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扔过去，新人接住了，揣进兜里。
傍晚的时候黄小跑蹲在堂口门槛上。香客都走了，院子空了，供桌上的香火还烧着，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他头顶上散开。胡来从堂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老榆树。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在风里摆，夕阳照在鳞片上金灿灿的。“你现在也是前辈了。”胡来说。黄小跑嘿嘿笑着说从卷几被骂的那个晚上到现在，他从黄皮子变成了黄哥。胡来蹲下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不轻不重的。他说你在我这儿永远是那个堵在村口问像不像人的老黄皮子。黄小跑的耳朵垂下来了一下，又竖起来了。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糖纸举到胡来面前，说你看，糖纸我还留着。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糖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虽然皱了但没破。他把糖纸还给黄小跑，站起来进了堂屋。
黄小六从灶房端出一碗汤，这次是他自己的安神汤，白灵子熬的，甘草味重。他蹲在灶房门口喝汤，喝完了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菜苗。菜苗又长高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油油的。他用爪子拨了拨土，土还是湿的。他站起来回灶房了。
白灵子在捣药，药臼放在灶台上，药杵一下一下地捣，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在院子里轻轻回响。她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罐子里，罐子贴了标签，标签上写着“安神香”，字是灰老三写的。她把罐子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已经有好几罐了，排成一排。她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脖子响了一声。她走到老榆树底下看了一眼，柳长生的尾巴还在，碗里的汤喝完了。她弯腰把空碗收了，拿回灶房。
老钱茶摊的灯笼亮了，徒弟在摊上忙活，炉子里的火旺。老钱坐在桌边喝茶，面前摆着那本南茅入门读物，书翻开到中间一页。他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手指头在字下面慢慢移动，嘴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有人来喝茶了他就把书合上扣在桌上，倒完茶再把书翻开。
堂口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堂屋先亮，偏间后亮，灶房最后亮。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正好，七炷香齐着，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被夜风带散了。黄小跑还蹲在门槛上，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扫。胡来从堂屋端了一碗安神汤出来递给他，他用两只前爪捧住碗，低头喝了一口，抬头说今天的汤不苦。胡来说白灵子换了方子。黄小跑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门槛上，用爪子擦了擦嘴。他从兜里掏出那块花生糖，拆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他蹲在门槛上嚼着花生糖，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老榆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月光下像是银白色的。黄小跑把花生糖咽了，舔了舔嘴唇，从门槛上跳下来，四腿着地跑进院子，跑到老榆树底下蹲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柳长生，柳长生的眼睛闭着没理他。他蹲在那儿蹲了一会儿，跑回门槛上蹲着。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把一片落叶扫到了台阶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