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小狐仙结伴跑来投奔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它们蹲在堂口门外，并排靠着墙根，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贴着脑袋，比黄小跑当年蹲在村口问像不像人的时候还规矩。三只都不敢进门，最小的那只缩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左边的没动，右边的也没动，它也不敢动。它们从山里来的，走了好几天的路，毛上沾着草籽和露水，脚爪上的泥还没干。
胡凤楼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白衣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门外那三只小东西。三只小狐仙同时把头低下去，最小的那只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他看了几息，走出来了。他蹲下来，目光从左边那只扫到右边那只，从右边那只扫回左边那只。三只小狐仙的尾巴夹得更紧了，紧到尾巴尖都卷起来了。
他让它们挨个展示本事。左边那只先来，站起来，两只前爪捧着一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香头亮了一下，它又捧起第二根，点着了，又捧起第三根，三根香在它爪子里齐着烧。它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蹲下，尾巴还夹着。胡凤楼看了一眼香炉里那三根香，烧得稳，火头一般齐。他点了下头。
中间那只蹲在供桌前面，面前有一小堆香灰。它用爪子把香灰拢了拢，拢成一小堆，然后用爪尖在灰堆上慢慢地拨，拨了很久才拨出一个形状。胡来从老榆树底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是狐狸，有耳朵有尾巴，灰白色的，蹲在地上。胡凤楼看了几息，说行了。那只把爪子缩回去，退后一步蹲下，尾巴还是夹着的。
右边那只最小的蹲在那，什么都不会。它的爪子小，够不着香，灰堆拨不动，让它点香它点不着，让它塑形它不会。它蹲在胡凤楼面前，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夹着，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跑。胡凤楼没有催它，也没有换题目。它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的。灶房的门开了，白灵子端着药碗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黄小跑从门槛上探头进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动了一下，继续晒它的太阳。胡凤楼蹲在它面前，一狐一人对视着，中间的空气在晨光里慢慢变暖。它不知道蹲了多久，蹲到腿麻了，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又稳住了。
胡凤楼把手放在它头顶上。手掌大，盖住了它整个脑袋。它的耳朵从脑袋上竖起来了一点，尾巴从夹着变成了垂着。他说什么都不学会就敢来，跟我当年一样。他的手在它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站起来。他让前两只跟着堂口的狐仙打下手，先学香火规矩，等规矩学熟了再学别的。两只小狐仙跟着老狐仙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还蹲在原处，胡凤楼的手从它头顶上拿开了，它没动。胡凤楼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他说跟上来。它从地上弹起来，四腿着地跑过去了。跑的时候尾巴翘着，没夹。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观摩了全程。他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老榆树底下，蹲在藤椅旁边仰头看着胡来，问胡凤楼当年收你的时候也这么挑吗。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令牌边缘，说他也被考了三道题，不过不是看本事，是看骨头硬不硬。黄小跑问怎么考的。胡来把他的腿打断重新接上，黄小跑沉默了几息，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那还是胡凤楼对小狐仙温柔多了。胡来嗯了一声。黄小跑嚼完了花生糖，把糖纸叠好塞回兜里，说你看那只最小的，啥也不会，但胡凤楼偏偏收了它。胡来把令牌别回腰带上，靠在藤椅上，说因为它什么都没学会就敢来，胆子肥，胡凤楼当年也是这样。黄小跑说所以胡凤楼收的不是徒弟，是年轻的自己。胡来说差不多。
傍晚胡凤楼站在堂口院里看着三只小狐仙跟着老胡家仙学香火规矩。老狐仙蹲在供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排香，教它们怎么点才不会灭。前两只学得快，第一只点一根着一根，第二只点一根歪一根，歪了能扶正。最小的那只蹲在旁边看，胡凤楼没让它学，它也不急。夕阳照在院子里，把几个身影拉得老长。胡凤楼的白衣还是那么干净，领口那根白狐毛在暮色里飘，他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很多，眼角那道细纹不是老的，是笑出来的。胡来走到他旁边站住了，两个人并排看着供桌前那几只小狐仙。最小的那只蹲在老狐仙旁边，歪着头看老狐仙点香，看得认真，眼珠子都不眨。
你现在也是师父了。胡来把手插在兜里说。胡凤楼没有转头看胡来，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只最小的身上。它正伸出爪子学着老狐仙的样子去够香，够不着，站起来够，站起来了还是够不着。胡凤楼的嘴角动了一下。说早就当过了，只是第一次收这么小的。
黄小跑蹲在灶房门口，嘴里嚼着花生糖，看着那只最小的狐仙踮着脚尖够了好几下都够不着香筒，从灶房门口跑到老榆树底下蹲着，又跑回来蹲着。黄小六说它挺可爱的。黄小跑不嚼了，把糖咽下去，说当年他来靠山屯的时候也这么小，不过他不是来学点香的，他是来讨封的，被骂了一句滚蛋。黄小六说那不一样。黄小跑说是不一样，他讨封讨了句骂，那小狐仙讨了师父。他从兜里掏出两块花生糖，一块塞进嘴里，一块递给黄小六。黄小六接过去，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着。
夜里堂口的灯火亮着。那三只小狐仙被安顿在后院新搭的窝里，窝是白灵子用旧棉袄和干草铺的，软和。小的那只缩在窝最里面，把身体团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胡凤楼蹲在窝门口看了几息，伸手把窝门口挡风的布帘放下来了。他站起来走回前院，供桌上香火烧得正好。他续了一炷香，站在供桌前看着二大爷的牌位。胡来从堂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当年你收我的时候，二大爷也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胡凤楼说二大爷站的位置没你站的地方多。胡来笑了一下，说那是。
老钱茶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徒弟蹲在炉子前面添柴，火苗窜起来舔着壶底。老钱坐在桌边看书，书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道复杂的符。他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手指头在符的笔画上慢慢移动。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垂下来尾巴尖轻轻摆。灶房的门关了，灯灭了。后院窝里三只小狐仙挤在一起睡，小的那只睡在中间，左右都有毛。
院子里只剩下胡来和胡凤楼两个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长的那个是胡凤楼，短的是胡来。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牙色光在掌心暖着。胡凤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后院了。他的白衣在月光下像一盏移动的灯。胡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牙色光还在，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转身进了堂屋。供桌上的香火还烧着，七炷香烧得慢的还剩小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