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子在靠山屯堂口旁边开了间小药铺。铺子不大，一间屋，门面朝南，木头门板上刷了桐油，油没干透，摸上去还有点粘手。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白家药铺——安神定魄，驱邪拔煞”，字歪歪扭扭的，比白驰的字强点有限。灰老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要不要他重写一块。白灵子说不用。
苏晚宁紧挨着她的铺子也开了一间。两间铺子原本隔着一道墙，白灵子找人把中间那面墙打通了半面，墙洞不大，弓着腰能钻过去，上面装了块木板当桌面。苏晚宁站在自己铺子里能把胳膊伸过去够到白灵子的药臼。招牌也是自己写的——“苏家符药铺”，字比白灵子的工整，用的是苏正阳教她的那种写法，横平竖直的。两块招牌并排挂在门楣上，一块歪一块正，歪的是白灵子的。
白灵子在铺子里捣药的时候，苏晚宁隔着墙递符纸。白灵子的药臼是石头的，药杵一下一下地捣，声音闷。苏晚宁把画好的符纸从墙洞那边递过来，白灵子接过去放在药柜旁边的篮子里。篮子是黄小六编的，编得不结实，底快散了。白灵子用麻绳在篮子底下又编了几道，能用了。苏晚宁画的符种类多，安神符、驱邪符、镇宅符，每种符的颜色不一样，她分开码在篮子里，白灵子抓药的时候顺手拿。
白灵子把安神香配方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白家安神香谱》。她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毛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一味药一味药地写，用量、炮制方法、熬制时间，写得很细。写了十几页，纸摞在桌上，用镇纸压着。写完她检查了一遍，把错字改了，装订成册，封面写上“白家安神香谱”几个字。她让白驰通过南北联络处把这本香谱免费发给所有联防网络成员和南方道门。白驰复印了好多份，装订了好几本，用麻绳扎了，分寄出去。过了几天茅山掌门专门发来一封函件表示感谢，函件措辞客气，说白家安神香惠及茅山上下。白灵子把信看了，折了一下塞进抽屉里。
白灵子收了个徒弟，是个小姑娘，靠山屯的，十六七岁，初中毕业没再念了，想学门手艺。白灵子让她在药铺里跟着辨识药材，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排药屉，每个屉子上贴着药材名。白灵子打开一个屉子抓了一把甘草放在桌上，甘草片薄，淡黄色，闻着有甜味。她让小姑娘摸摸，闻闻，尝尝。小姑娘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说甜的。白灵子说这味药最普通，但所有的苦都要靠它来调和。小姑娘又嚼了一片，点点头。白灵子把甘草收回屉子里，说以后你配安神汤，第一味药就是它。小姑娘记在笔记本上。
苏晚宁每天早上跟胡来一起烧第一炉香。两个人站在供桌前，各拿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插进香炉里。胡来插得快，苏晚宁插得慢，插完退后一步，站到香烧稳了才走。白天苏晚宁在符箓铺里坐诊写符，铺子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铺了灰布，摆着朱砂、毛笔、黄纸。来求符的人不多，但陆陆续续有，有的要安神符，有的要驱邪符，有的要镇宅符。她问清楚来意，铺开黄纸画符。画符的时候不说话，画完吹干叠好交给来人。来人问多少钱，她说不讲价，看着给。给多给少她都收了，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盒子满了倒进灰老三的账本里。
傍晚收铺后她回到堂口供桌旁边的小板凳上继续整理南北联络简报。简报是白驰从联络处送来的，一沓纸，订书钉订着，写着南北道门近期的交流情况、物资调配、人员往来。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完在联阵终端上做记录。白灵子从药铺收了铺子回来路过堂屋门口，看见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简报，停了一下。说怎么嫁了人还天天对着联阵数据看。苏晚宁没抬头说那是工作不是加班。白灵子说她以前在苏家也是这样坐着一看好久。苏晚宁说以前是帮苏家看，现在是帮堂口看。白灵子笑了笑，去灶房了。
黄小跑隔三差五跑来白灵子的药铺蹭安神汤喝。他蹲在柜台前面仰头看着白灵子说最近跑腿多，用脑多，需要多喝安神汤补补。白灵子正在捣药，头都没抬说安神汤不是补脑的。黄小跑说那他用腿多，跑腿跑多了腿疼。白灵子把药杵放下，从灶房端了一碗活血汤放在柜台边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响了一声。黄小跑探头看了一眼，汤是褐色的，闻着有当归的味道。他用爪子把碗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喝了一口，辣，舌头伸出来晾了一下。白灵子说你用腿多就喝这个，安神汤不是给你喝的。黄小跑又喝了一口，这次没伸舌头，把碗里的汤喝了大半，碗放在柜台上，用爪子擦了擦嘴。
老钱从茶摊端了一碗茶过来，站在药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白灵子正在教小姑娘辨认当归，老钱没进去，把茶碗放在门槛上走了。白灵子过了一会儿看见门槛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空碗放在门口。黄小跑从柜台前站起来跑到门口，把空碗推到一边，蹲在门槛上。小姑娘从药屉里抓了一把当归放在桌上，低头闻了闻。白灵子说当归补血活血，女的用得多，男的也用，不过少。她把当归收回屉子里，让小姑娘去后院把晒好的药材收进来。
苏晚宁从符箓铺里探出头来，看见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嘴里嚼着什么，问他又来蹭药。黄小跑说这次不是蹭药，是蹭茶，老钱放门口的。苏晚宁说老钱放门口是给白灵子的，不是给你的。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他也不算蹭，他喝了白灵子的汤，帮白灵子看了半天的柜台。白灵子在铺子里说你看什么柜台了。黄小跑说他在门口蹲着就是招牌，别人一看黄家仙蹲在这，就知道这铺子靠谱。白灵子没理他。
傍晚铺子关门，白灵子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发现门框歪了，门板塞不进去。她把门板放在地上，进屋拿锤子敲了两下门框，再塞，进去了。苏晚宁在隔壁也关了门，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白灵子说今天卖了几张符，苏晚宁说不多，够买包茶叶的。白灵子说她今天卖了几包安神香，够买袋米的。两个人一起往堂口走，黄小跑跑在前面，跑到老榆树底下蹲着等她们。供桌上的香火烧着，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是青色的。胡来坐在藤椅上把旧令牌放在膝盖上，看见白灵子和苏晚宁一前一后走进来，把令牌别回腰带上问今天生意怎么样。苏晚宁说还行，白灵子说凑合。胡来说那就行。黄小跑说他的活血汤不错，以后跑腿前喝一碗跑得更快。白灵子说明天给他换成苦参汤，降降火。黄小跑耳朵垂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