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把堂口从卷一到卷二十四的所有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账本摞在八仙桌上，从桌子这头堆到桌子那头，摞了好几摞，高的那摞快够到房梁了。他从最底下那本开始翻，一本一本地过，把每一笔收支抄录到新本子上。新本子是牛皮纸面的，线装的，他自己裁的纸自己订的，订得歪，书脊不直。他把旧账本里的数字分类汇总，分成了几大类：香火收入、物资采购、人员津贴、应急支出、南北联络专项。每一类下面又细分了小项，小项下面还有备注，备注写得很细，哪年哪月哪日什么名目，多少钱，经手人是谁，写得很详细。
他把汇编好的新账本取了个名字：《靠山屯堂口财务管理细则》。名字写在封面上，字不大，居中。他把这本册子和他的旧算盘并排放在桌上，算盘是木头的，珠子磨得发亮，边框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他站在桌前看着这两样东西，把算盘往册子那边推了半寸，并排对齐了，然后坐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卷一至卷二十四汇总。他又翻了一页，是目录，目录后面是正文。
白驰在南北联合会议上把灰老三的账本框架推荐给了各方代表。会议在联络处开的，各方代表坐了一圈，凳子不够，有人站着。白驰把《靠山屯堂口财务管理细则》的复印本发给大家，一人一本。他说这个框架是灰老三用了好几年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从卷一卷就开始记，记到卷二十四，每一笔都清楚，每一文都落地。南方好几个道门世家的人翻了翻，有人当场就问能不能派人来学。白驰说能。过了几天，真有人来了，第一个来的是符箓李家的人，后面跟着清微派、神霄派的，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他们不是来学怎么收香火钱的，是来学怎么管香火钱的。灰老三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本账本和一把算盘，来人围坐在他周围。他话不多，把账本翻开给他们看，一笔一笔地讲，讲完把算盘拨给他们听，算盘珠子噼啪响。有人拿本子记，有人拿手机录。灰老三讲完了问还有没有问题，有人举手问了，他答了。答完了那人又问了，他又答了。
灰老三收了两个学算账的弟子。一个是联防网络里调过来的年轻人，念过高中，算数快；另一个是散修，年纪不大，字写得好。灰老三让他们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各放一本空白账本和一把算盘。他教他们第一课，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拨算盘，不是怎么记账，不是怎么分类汇总，是当初他教胡来的那句话：“算账不是数钱，是数愿力——每一文香火钱后面都是一炷香。”两个弟子坐在那里，一个拿起笔在账本封面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一个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拨了个响。灰老三看了他们一眼，翻开账本开始教第一笔怎么记，数字怎么写，科目怎么分。两个弟子跟着学，一个写得快，一个拨得快，灰老三从他们肩膀后面看着，不时伸手点一下本子说这里写错了，拨一下算盘说这里算重了。
黄小跑每个月月底准时出现在灰老三窗口。窗口是堂屋后墙上的一个小窗，灰老三坐在窗里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黄小跑蹲在窗外面，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耳朵竖着。他把手从窗台伸进去，爪子摊开，要这个月的跑腿津贴。灰老三头也不抬，把早就数好的一份从抽屉里拿出来推给他。黄小跑用爪子把钱拨拉到面前数了数，数完发现比上个月少了几文。他把钱放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低头看灰老三推出来的那张备注条。备注条上写着：本月偷吃花生糖折损。下面列了日期和金额，某月某日偷吃一块折几文。
黄小跑对着账本瞪了半天，从第一天对到最后一天，数目对得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塞回兜里，把钱揣进兜里，一句话没说从窗台上跳下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趴在窗台上问灰老三能不能把“偷吃”改成“试吃”，试吃听起来像是干活。灰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下个月改成试吃，金额翻倍。黄小跑说那还是偷吃吧，从窗台上跳下来跑了。
灰老三把《靠山屯堂口财务管理细则》的正式底本放进堂口的供桌抽屉。供桌抽屉在供桌下面，不大，木头拉手磨得发亮。他拉开抽屉，里面已经放着几样东西了：二大爷的旧笔记、清风子的法度竹简、一本翻烂了的符法入门教材。他把新账本放在最上面，压住下面的东西，然后关上抽屉，拉手晃了一下。苏晚宁从符箓铺回来路过堂屋，看见灰老三蹲在供桌前，问他放什么。灰老三说以后堂口换谁管账，这本东西都要传下去。苏晚宁蹲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新账本在最上面，封面上的字端端正正的。她把抽屉关上了。
老钱茶摊的炉子烧得旺，徒弟蹲在炉子前面添柴，火苗窜起来舔着壶底。老钱坐在桌边看书，书翻到后面几页了，符越来越复杂，他看得慢，一页看很久。有散修路过打招呼，他抬头应一声，低头继续看。驴拴在旁边树上，打了个响鼻，老钱从兜里掏出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树根底下，驴低头吃了。
灶房的门开着，白灵子在熬药，小姑娘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火。白灵子教她怎么看火候，说火大了药会苦，火小了药效出不来。小姑娘点点头，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两根，火小了。白灵子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药汤，舀了一勺看了看颜色，说行了。把药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凉着。小姑娘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加了两块新柴，火又旺了。
傍晚灰老三把账本从供桌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句：卷二十五，堂口财务管理细则施行首年，收支平衡，略有结余。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上，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院子里老榆树的影子铺了大半，柳长生的尾巴从枝桠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摆。黄小跑蹲在灶房门槛上啃花生糖，黄小六蹲在旁边啃菜叶子。胡来坐在藤椅上把旧令牌放在膝盖上，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整理简报。灰老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放回抽屉里。算盘挨着账本，并排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