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生恢复后每天傍晚游到靠山屯外那条河边。河不宽，水不深，从山里流下来，经过靠山屯，往南边流去。河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盘在河岸的石板上，石板是青色的，被河水冲得光滑，他盘在上面，蛇身绕了两圈，蛇头搁在石板的边缘，尾巴垂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
河边的草长起来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哗响。有小孩在河边玩耍，蹲在岸边捡石头往水里扔，石头溅起水花，柳长生的尾巴从水里抬起来，轻轻把小孩往岸上推了半寸。小孩回头看见一条大蛇的尾巴从水里伸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喊了一声蛇爷爷。柳长生的尾巴在水面上停了一下，慢慢缩回水里。小孩又扔了一颗石头，石头落在柳长生的尾巴旁边，他没有把尾巴再抬起来。
胡来有一天傍晚去河边找他。他沿着河岸走，走到柳长生盘着的那块石板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暮色里是蓝色的。他问柳长生为什么总待在这里。柳长生的头搁在石板上，眼睛半睁半闭，河水流过他的尾巴，鳞片在水里反着暗绿色的光。他说这条河是他在卷几第一次替堂口镇煞的地方，他以后就守在这里，以后再有河煞他第一个上。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石头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行，他守着。他转身走了。柳长生的尾巴在水里摆了一下，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
黄小六每天傍晚从灶房端一碗续气汤送到河边。灶房到河边有一段路，不远，但天黑得早，路不好走。他把碗捧在两只前爪里，走得慢，走一步看一下路，走一步看一下路。有一次他走夜路摔了一跤，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汤洒了半碗，裤腿湿到大腿根。他趴在地上低头看了看剩下的那半碗汤，碗扣在地上，汤没全洒，还剩一个碗底。他小心地把碗翻过来，用爪子护着碗底，爬起来继续往河边跑。他跑到河边的时候柳长生正盘在石板上，蛇头搁在石板上看着他的方向。黄小六蹲下来把碗放在石板边上，碗里只剩小半碗汤了，凉的。他用爪子把碗往柳长生的方向推了推，说今天这碗有点凉了。柳长生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抬头看着黄小六，尾巴尖的鳞片微微张开，那是柳家蛇仙驱散阴气的本能反应。黄小六蹲在碗旁边裤子湿了大半，毛贴在腿上，风吹过来打了个哆嗦。
柳长生的尾巴从水里抬起来，轻轻搭在黄小六的背上。尾巴是凉的，但他哆嗦不打了一直到不哆嗦了，尾巴才缩回去。柳长生把碗里的半碗凉汤喝了，用舌头把碗底最后一滴汤也舔干净了，碗放在石板上，用尾巴推回黄小六面前。黄小六把碗端起来，碗底带着柳长生的体温，捧在爪子里是温的。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柳长生已经把头搁回石板上了。他转回头继续走，裤腿湿着，风一吹凉飕飕的，但他走得比来时稳了。
柳长生也开始像清风子当年整理法度记录那样，把自己多年的镇煞心得一条一条地录下来。灰老三给他找了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盘在老榆树上，蛇头搁在树杈上，面前摊着笔记。他用尾巴尖蘸了墨水，在纸上写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他写一条翻一页，写一条翻一页，从镇煞的基本原理写到具体的操作方法，从卷几第一次接活写到卷几卷几，一条一条列得很清楚。他写到卷几在古墓通道里用身体撑住坍塌的那一段时，笔尖停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没有擦，继续往下写。他说以后如果有别的柳家仙想学，就用不着重新踩他踩过的坑。胡来路过老榆树底下的时候问他写什么，他合上笔记说记点东西。胡来蹲下来瞅了一眼，字太丑没看懂，站起来走了。
入夜后柳长生盘在河边的石板上，月光洒在河面上，水波粼粼。他的身体在月光下自然投射出一道淡淡的影子——蛇形的，盘在水边的石板上，头和尾巴都看得清。那是他修为恢复后自然产生的轮廓，不是他故意投射的。影子在水面上随波晃动，像活的。靠山屯的小孩们后来管这道影子叫“河边的蛇爷爷”。他们不知道他是打仗时用命撑过通道的柳家镇煞将军，不知道他的卷几卷几，不知道他的修为耗损和缓慢恢复，但他们知道每天晚上河边都有一条大蛇替他们守着水，水怪不敢来淹人，淹死鬼不敢来拖腿。小孩们在河边玩水的时候敢往深处走一点了，反正蛇爷爷在底下接着。
柳长生的尾巴从水里抬起来，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圈慢慢扩大，散成涟漪。他听见岸上有小孩的笑声，把尾巴沉回水里，闭上眼。河水从上游流下来，经过他的身体，带走了河底的污浊，留下清亮的水。他盘在石板上，蛇身纹丝不动，水流过鳞片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黄小六每天晚上去河边送汤，风雨无阻。下雨天他把碗护在怀里跑，汤没洒衣服湿透了，站在石板前面打哆嗦。柳长生用尾巴挡在他头顶上，尾巴像一把伞，雨从尾巴两边流下去，黄小六身上不淋了。他把碗放在石板上推过去，柳长生喝完了把碗推回来。黄小六接过碗说声晚安，转身往堂口跑。柳长生把尾巴从他头顶上收回来，雨又淋在他身上了，他跑得更快了。
老钱茶摊的灯亮着，徒弟在摊上收拾碗筷。老钱坐在桌边喝茶，看着旧驿道的方向。河边的方向传来小孩的笑声，他扭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喝茶了。
供桌上的香火烧着，胡来在堂屋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旧令牌。他往河边的方向看了很久，苏晚宁从堂屋出来站在他旁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河边的蛇。苏晚宁说河边的蛇影子是柳长生的，堂口的蛇是他。胡来把令牌别回腰带上，拉着苏晚宁进屋了。灶房的门关着，灯还亮着。白灵子在熬明早的安神汤，小姑娘蹲在旁边看火。黄小六蹲在灶房门口擦身上的雨水，擦了半天还没擦干，站起来进去端了一碗热汤，蹲在灶台上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毛干了，蓬松起来。他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跑到后院，钻进窝里睡觉了。窝里干爽，棉垫子是白灵子新换的。他团成一团闭上眼睛，耳朵垂下来了。河边的柳长生尾巴在水里轻轻摆着，月光照在水面上，蛇影子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岸边小孩扔了一颗石头，石头落在他尾巴旁边，他没有动。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月光和蛇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