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的铺子一半是苏家秘传的符箓，一半是她自己改良的草药配方。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苏家符药铺”，字是她自己写的，横平竖直，墨迹干了之后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粗。铺子里面靠墙摆着一排药柜，药柜的抽屉上贴着药名，白灵子帮她写的，字小但清楚。药柜对面是一张长桌，铺着灰布，桌上摆着朱砂、毛笔、黄纸、砚台。她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符纸，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一张晾在旁边，再画下一张。有人进来她就抬头，问要什么符，问清楚了再画。没人进来她就低头画，把画好的符存起来备着。
一个远道而来的年轻道门弟子带着一叠旧符进了铺子。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苏晚宁说了声进来。他走到长桌前把那叠旧符放在桌上，符纸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字迹模糊了。他说他找了好几个地方没人能帮他改，听人说靠山屯堂口的苏家符药铺能看，就来了。苏晚宁把他的符一张一张摊开，从头看到尾，用红笔在第一张符的符线走势上改了走势，改完在旁边画了正确的走向，标了箭头。她翻到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用红笔改了。改完把批注稿递给他，上面用红笔改了符线走势还附了优化建议。
年轻弟子如获至宝，双手捧着批注稿，连声说谢谢师父。苏晚宁正在研墨，把墨块搁在砚台边上，说不用叫师父。她抬起手，指了指那枚刻着苏家堂号的银牌，银牌挂在药柜的侧面，巴掌大，苏家的堂号刻得深，金粉嵌在刻痕里。她又指了指隔壁堂口的供桌方向，说她的师门在那边。年轻弟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堂口的院门，门口蹲着黄小跑。白灵子在墙那头喊了一句，安神汤快凉了。苏晚宁冲墙洞那头说马上。
胡来坐在堂口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碗。他透过院门能看到苏晚宁的铺子门口，有人进有人出，年轻人进去的时间最长。他把茶碗放在扶手上，走到铺子门口站着，看着苏晚宁在铺子里给一个老香客写符。老香客是个老大爷，头发白了，背驼，站在长桌前等着。苏晚宁铺开黄纸，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地画。画完吹干叠好递给老大爷。老大爷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苏晚宁收了。胡来靠在门框上，忽然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苏晚宁头也不抬，说等你什么时候不胡来了再说。老香客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完了咳嗽了两声，把符揣进兜里走了。胡来站在门框上没走，苏晚宁也没抬头。
黄小跑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弟子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纸如获至宝。他扭头对铺子里的苏晚宁说苏姑娘的药铺现在是南北道门的指定技术服务站。苏晚宁从柜台后面丢了一包止血散砸在黄小跑头上，黄小跑脑袋被砸得歪了一下，止血散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说干什么。苏晚宁说你上次偷她的符去给老钱茶摊当引火纸她还没找你算账。黄小跑把止血散从地上捡起来揣进怀里，说这包就当精神损失费。苏晚宁从柜台后面又丢了一包，说你精神损失什么了。黄小跑说被砸疼了。他把第二包也揣进怀里，站起来跑了。
年轻弟子走到堂口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宁的铺子。黄小跑蹲在门槛上问他看什么，他说苏师父不让他叫师父。黄小跑说那你叫他苏老板，或者直接叫苏姐。年轻弟子说那不好吧。黄小跑说你叫她师父她也不答应，叫姐她还能不应。年轻弟子深吸一口气，走到铺子门口喊了一声苏姐，苏晚宁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他还有事吗，他说没有了，转身走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嚼着花生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胡来从堂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说你一天天的不干正事。黄小跑说他在维持南北道门的师徒伦理秩序。
傍晚的时候胡来路过药铺朝里面看了一眼，苏晚宁正给今天排队的最后一个香客写符箓。香客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苏晚宁画完符递给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接过符把钱放在桌上，抱着孩子走了。铺子里空了，苏晚宁坐在长桌后面收拾桌上的朱砂和毛笔，把画好的符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抽屉里。她的侧脸被铺子里的油灯照着，光线暖黄。胡来的视线穿过铺子门口和她碰了一下，符纸燃过的烟灰味从铺子里飘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谁也没说话。胡来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把手插进兜里。苏晚宁把最后一支毛笔洗干净了，挂在笔架上，站起来把凳子推到桌下。
白灵子在墙那边又喊了一句，汤凉了。苏晚宁说来了。她关了铺子的灯，从铺子出来，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上到最后一块的时候门框又歪了，她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框，门板塞进去了。胡来站在旁边看着她锁门，锁是挂锁，铜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上了。黄小跑从堂口跑出来蹲在她脚边，问她那两包止血散算不算工伤补贴。苏晚宁说你偷符的事还没完。黄小跑说那符也不值钱，老钱用它引火，火旺了茶泡得快。苏晚宁说苏家的符不是拿来引火的。黄小跑说下次不用了。苏晚宁看了他一眼，黄小跑的耳朵垂下来了。她弯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说进去喝汤。黄小跑耳朵竖起来，跑进堂口了。
灶房里白灵子把安神汤盛了三碗，一碗给苏晚宁，一碗给胡来，一碗留给自己。小姑娘蹲在灶台旁边看着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白灵子端了一碗汤给她，说喝了早点睡。小姑娘接过去喝了一口，烫，舌头伸出来晾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苏晚宁端着汤碗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边，把今天的符箓记录本翻开记了几笔。灰老三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问她今天卖了多少钱。苏晚宁说没多少。灰老三说没多少是多少。苏晚宁报了个数。灰老三在账本上记下来，把账本合上塞进内兜，走了。
供桌上的香火烧着，七炷香齐着烧，烟从堂屋门口飘出去。老钱茶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徒弟在摊上烧水，炉子里的火旺。旧驿道上的散修木屋灯亮着，河边的柳长生尾巴在水里摆。胡来端着汤碗站在堂屋门口靠门框上，苏晚宁从八仙桌旁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并排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苏晚宁说下个月她的铺子要进一批新符纸，从南边过来的。胡来说要不要他帮忙搬。苏晚宁说他自己铺子的事忙完了就来。胡来说堂口的事有什么忙不完的，就是续香和烤串。苏晚宁说那你来搬。胡来说行。
黄小跑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半碗安神汤喝完了，碗放在台阶上。他站起来跑到后院钻进窝里，窝里黄小六已经团成一团睡着了，他挤进去贴着黄小六躺下，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还竖着，转了一下，听见灶房的门关了，听见灰老三的脚步声从后院走到前院，听见供桌上的香灰掉在香炉里的声音。他把耳朵垂下来，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