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把情报网的核心联络册正式交给他的大徒弟。大徒弟姓赵,跟了他很多年了,从卷十几就开始跑外围,腿脚利索,记性好,就是嘴不够碎,不如韩老六能跟人套近乎。交册子的那天韩老六在堂口喝了几口酒,酒是老钱的高粱烧,倒进粗瓷碗里,酒液清亮。他把册子从布包里掏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册子是牛皮封面的,边角磨圆了,页角卷了,用橡皮筋箍着。他把橡皮筋解开,翻开第一页给大徒弟看,第一页上写着卷十五某月某日,天道盟暗桩分布图。他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卷二十四,上面写着南北日常情报交换网联络方式。他把册子合上,用橡皮筋箍好,推到大徒弟面前。他说这本册子卷十五开始记天道盟的暗桩,后来改成日常情报,现在交给年轻人继续跑。大徒弟把册子接过去塞进怀里,说师父您放心。韩老六说你以后别叫我师父了,叫你师父像算命的,叫我六叔就行。大徒弟说六叔。韩老六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酒喝干了。
韩老六退休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老钱茶摊上度过。茶摊的桌子从两张变成了三张,老钱的徒弟在炉子前面忙活,老钱自己坐在桌边喝茶看书。韩老六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茶摊,搬一把凳子坐在老钱对面,从布包里掏出一副象棋。棋盘是纸的,压不平,四角用茶碗压着。棋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字迹模糊了。他和老钱成了棋友,每天下午在茶摊外面支一张小桌下象棋。老钱下得很臭,马走日总走成田,象走田总飞过河。韩老六每盘都赢,但没有一次催他。老钱走一步想半天,他就端着茶碗等,茶凉了续热水,续完了茶还烫,老钱还没走。有时候老钱的徒弟端着水壶过来添水,看老钱举着一颗棋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就在旁边站着看。老钱说你看什么看,徒弟说看您下棋。老钱说看也看不懂,去烧水。徒弟走了。
韩老六每隔几天就来堂口串门。他把驴拴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上,空着手走进来。不是来汇报情报的,是纯粹来蹭白灵子的安神汤和跟清风子喝茶。白灵子在灶房看见他进来,就多盛一碗汤放在八仙桌上。韩老六端起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走到档案柜旁边搬一把椅子坐在清风子对面。清风子正在整理竹简,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竹简放下,起身去沏茶。茶沏好了,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那儿喝。喝完一整壶茶也说不了几句话。韩老六偶尔说一句今天风大,清风子嗯一声。清风子偶尔说一句竹简裂了,准备换新的,韩老六说换。沉默继续。茶喝完了韩老六站起来把碗放在桌上,说走了。清风子嗯一声,继续整理竹简。驴拴在院门口,看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他把缰绳解开牵上,走了。
陈建国退休后搬到靠山屯镇上养花。他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不大,摆了不少花盆。有月季,有茉莉,有君子兰,还有几盆仙人掌,不浇水的那些。他每天浇花、松土、剪枝,忙得不亦乐乎。花开了就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今日花开”。偶尔跟韩老六在老钱茶摊碰头,两人一壶茶能聊一下午。聊的不是天道盟也不是灵异案件,是镇上新开那家饺子馆的馅大不大。陈建国说猪肉白菜的馅大,韭菜鸡蛋的小一点。韩老六说不一定,上次他吃了四个就饱了。陈建国说那你食量小了。韩老六说年纪到了。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喝了口茶,继续聊饺子馆的醋好不好。
胡来有一天路过茶摊,看到韩老六和陈建国在棋盘边上争得面红耳赤。韩老六说你的车被吃了不算。陈建国说怎么不算,吃就是吃了。韩老六说你没喊将军,没喊不算。老钱在旁边劝架说两个人都下得臭,争什么争。韩老六和老钱同时回头瞪了老钱一眼,老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胡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堂口门口的时候苏晚宁正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符纸。他站在门口跟她说以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情报头子,一个是他的官方靠山,现在一个在路边下棋,一个在镇上养花。苏晚宁把符纸揣进兜里,说这才叫太平。黄小跑蹲在门槛上接话说,以前韩老六来堂口都是揣着布包来汇报情报的,现在是空着手来蹭汤喝的。胡来说那不是蹭,是串门。黄小跑说串门还自带茶杯了。韩老六确实带了一个搪瓷缸子来,印着“安全生产”几个字,搪瓷掉了好几块。
老钱的徒弟学会了烤串。他把炉子旁边支了一个铁架,铁架上搁着烤串,刷了油撒了孜然,香味飘出去老远。韩老六下棋的时候棋桌上多了一盘烤串,烤串吃完了棋子还没走几步。老钱说你这棋越下越慢,韩老六说他在思考。陈建国说思考什么,下得再慢也是输。韩老六说输也输得有骨气。老钱说输还有骨气。韩老六说当然有。两口子吵架还要面子呢。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喝茶的喝茶,吃烤串的吃烤串。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树影从左边移到右边。
韩老六的大徒弟每隔一段时间来堂口找他汇报情报网运转情况。大徒弟站在八仙桌前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念。韩老六坐在旁边喝茶,听到关键处点点头,听到不重要处也点点头。报告念完了,大徒弟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韩老六说没有。大徒弟把册子合上。
大徒弟走了以后韩老六去灶房又盛了一碗汤。白灵子说你今天喝了两碗了。韩老六说两碗不多,以前跑情报的时候喝三碗。白灵子说你现在又不用跑情报了。韩老六说退休了也口渴。他把汤喝了,碗放在灶台上,从灶房出来走到老榆树底下蹲在胡来旁边。胡来正靠在藤椅上闭眼睛,没睁眼说怎么了。韩老六说今天情报网运转正常,南北联络处收到茅山一封信,苏家送来一包茶叶,韩老六说茶叶是给他的,灰老三已经收下了。胡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汇报了,你退休了。韩老六说退休了也习惯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着驴走了。驴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一人一驴在村道上慢慢走远。
傍晚老钱收了棋盘,棋子装进布袋,棋盘卷起来塞进桌子底下。徒弟把烤串的铁架收了,炉子里的火压小了。韩老六牵着驴从村道上走回来,路过茶摊的时候老钱问他明天还来不来。韩老六说来。老钱说那他把棋盘留着。韩老六说来早点,别让陈建国先占了。老钱说陈建国明天浇花,下午才来。韩老六说那就下午。他把驴拴在树上,走进茶摊从桌上拿了一碗茶喝了,碗放回原处,牵着驴走了。老钱看着他的背影,把棋盘从桌子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明天省得拿了。徒弟说明天万一有风把棋子吹跑了。老钱说那就再捡。他把棋盘压住,把灯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