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解散后李老三没有回原来的村子。他把那把豁了好几个口子的铁锹扛在肩上，站在堂口门口犹豫了半天，胡来从堂屋出来倒药渣看见他了，问他站这干啥。李老三说他想留在靠山屯，这几年跟着堂口跑了两次大战，老家那边也没啥人了。胡来把药渣倒在墙根，说那就留下。李老三点了好几下头，扛着铁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问他在哪落脚，胡来说山坡那边有块空地，你自己收拾。李老三又点头，走了。
李老三在靠山屯后山坡上开了一片菜地。山坡朝南，土不肥，石头多。他用那把豁了口的铁锹一块一块地翻土，石头刨出来扔到地边，草根挖出来晒干当柴烧。菜地不大，没几垄，但他翻得很细，土块敲碎了，垄沟挖直了。他在菜地边上插了根竹竿，竹竿上头挂着他当初联军发给他的香火队志愿者袖章，袖章洗得发白了，红布褪成了粉白色，字看不清了，但还在。风一吹袖章在竹竿上飘，远远的能看见。
他种了白菜、萝卜、小油菜，菜籽是白灵子帮他从镇上买的。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铁锹上山坡，锄草、浇水、松土。菜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一天一个样。他看着菜苗长，蹲在地头抽烟，烟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土里，继续干活。铁锹上的豁口在翻土的时候嵌进泥，拔出来的时候泥从豁口处漏出来，他又把铁锹插回去重新翻。
李老三每隔几天就挑一担菜送到堂口灶房。菜装在竹篮里，白菜萝卜小油菜，择干净了，根上的泥洗掉了。他把竹篮放在灶房门口，喊一声菜放门口了，然后扛着铁锹走了。白灵子从灶房出来把菜拿进去，择菜的时候对小姑娘说他的白菜比集市上买的甜。小姑娘说那是因为新鲜。白灵子说也是，早上摘的中午就到锅了。她把白菜切了，下锅炒了，端上桌。胡来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说确实甜。李老三这会儿正蹲在地头吃自己带的干粮，馒头就凉水。
有一天新人何远跟着黄小跑上山坡看菜地。李老三正蹲在地头用铁锹培土，铁锹上的豁口又多了几道，锹头卷了边，他用石头砸了两下砸回来，继续用。何远蹲在旁边，看着铁锹上密密麻麻的豁口，问他这把铁锹怎么豁了这么多。李老三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竖在面前，手指头摸着锹面上的豁口，一道一道地数，数到一半数乱了。他把铁锹放回地上，说我跟你讲。他坐在田埂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开始讲。
卷二十二古墓外面，他带着香火队的人挖补给线。补给线被塌方堵了，石头大，碎石多，铁锹挖下去叮叮当当响。他说他挖通了第三条补给线的时候铁锹豁了第三道口子。前面第一条是运香火砖的时候挖的，铁锹碰上了地底下的石头。第二条是运药材的时候挖的，碎石塌方把路堵了他一锹一锹地清，清完锹口卷了边。第三条就是古墓外面那一条，最险的那条。他说道路打通的时候柳长生正盘在通道里撑石头，蛇身上的血顺着石头往下淌，他看了一眼不敢看了，低头继续挖，挖着挖着锹头碰到了一块硬石头，石头没碎，锹口豁了。他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看了看，把豁口在石头上磨了两下继续挖。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土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胡师傅逼他去自首那天他以为这辈子完了，没想到后半辈子靠这把铁锹活成了另一个人。何远蹲在旁边没说话，黄小跑蹲在旁边也没说话。李老三站起来把铁锹扛在肩上，说太阳下山了，该回去了。何远跟在他后面，黄小跑跑在前面。走到山坡下面的时候何远回头看那片菜地，白菜绿油油的，萝卜叶翠生生的，竹竿上的袖章在暮色里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胡来偶尔自己走到李老三菜地里摘几棵白菜。他从堂口出来走在村道上，手里没拿东西，兜里揣着个塑料袋。走到菜地边上，李老三正蹲在地头拔草，看见胡来来了站起来，把铁锹靠在竹竿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胡来蹲下来扒拉白菜，挑了几棵大的往下扒。李老三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说哪棵能拔哪棵不能拔，等胡来选好了，弯腰把那棵最肥的白菜连根拔起来，把土抖了抖，放在胡来手上。胡来说够了，李老三说再拔一棵，萝卜也拔两个。胡来又拔了一棵白菜两个萝卜，装进塑料袋里。黄小跑跟在胡来腿边，蹲在菜地边上看着李老三把萝卜从土里拔出来，萝卜带着泥，他用手把泥搓掉了。黄小跑补了一句说苏姑娘说了，今晚用这把新白菜拌馅。李老三说白菜拌馅好，白菜水少，不用杀水。黄小跑说他不吃馅，他吃皮。李老三说皮有什么好吃的，黄小跑说皮有嚼劲。李老三又拔了一棵白菜塞进塑料袋里，说带回去给苏姑娘拌馅。
白灵子在灶房里把白菜切了，剁成馅。小姑娘在旁边剁肉，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白灵子把白菜馅和肉馅拌在一起，加了盐、酱油、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完了用手指头蘸了一点尝了尝，说咸淡正好。黄小跑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白灵子问他吃不吃，他说吃。白灵子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生饺子皮递给他，他接过去嚼了，说皮好吃。白灵子说那是生的。黄小跑说生的也有嚼劲。白灵子没理他。
老钱茶摊的炉子烧着，徒弟在摊上烧水。老钱坐在桌边看书，书翻到最后一页了，他看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书是新的一直看到旧。韩老六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菜地的方向，说李老三的菜今年长得好。陈建国说嗯，他的白菜甜。老钱说你们下棋还是聊菜，两个人不聊了，低头看棋盘。太阳从树梢滑到山脊后面，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照在菜地上，白菜叶子上泛着光。
李老三收了铁锹，扛在肩上，从山坡上走下来。袖章在竹竿上飘，他没摘，留着。灶房的白菜馅饺子包好了，白灵子端了两盘放在八仙桌上，一盘给堂口的人，一盘放在灶房门口给黄家仙。胡来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碗饺子。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白菜甜。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确实甜。胡来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端着空碗去了灶房。白灵子又给他盛了一碗，他说够了，端着碗回到藤椅上。月亮出来了，光洒在院子里。柳长生的尾巴从老榆树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供桌上的香火烧着，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月光下是青色的。李老三蹲在地头月亮底下把那把铁锹擦了，锹面上的豁口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擦完了把铁锹靠在地头，回屋了。屋里灯亮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饺子。他端起来吃了，吃完把碗洗了，灯灭了。山坡上菜地的袖章在月光下轻轻飘，风吹过来，飘一下，再飘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