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的茶摊现在不止是散修的聚集地了。路过的南茅道士和北马弟子都会在这里歇脚喝茶,茶摊的桌子从三张加到了四张,但还是不够坐。有人端着碗站着喝,有人蹲在树根底下喝,有人把茶碗搁在凳子上自己蹲在旁边喝。白驰设立的南北联络牌就在茶摊旁边,牌子上原来的字是“南北联络处——靠山屯方向走右侧岔道”,后来白驰用毛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老钱茶摊——旧驿道固定歇脚点。字小,但写得工整,白驰描了好几遍。牌子竖在茶摊旁边的岔路口,风吹日晒,漆皮掉了,但字还能看清。
老钱有个习惯,每个过路的道门弟子喝完茶,他都让人家在本子上写一段自己的见闻。本子是他自己订的,白纸裁成小册子,用麻绳扎着。他坐在桌边,把本子和笔推到对方面前,说随便写写,什么都行。有人写路上遇到的怪事,有人写新学的符法,有人写某个堂口的香火规矩,有人什么都不写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靠山屯的老榆树。老钱把本子收回来,翻到空白页,把日期写在页眉,然后把本子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本了,一本一本摞着,有的厚有的薄,封面磨得发亮。他给这套本子取了个名字,叫《旧驿道见闻录》,名字写在第一本的封面上,字是灰老三帮他写的,端正。灰老三有一次路过茶摊翻了几页,看完把本子合上,说这本东西以后比他的账本还值钱。老钱说值不值钱无所谓,留着给后人看。
有个新来旧驿道的散修第一次来茶摊,是个年轻人,背着帆布包,鞋上全是土。他站在茶摊前面看了看联络牌,又看了看茶摊的炉子和茶壶,走到桌前坐下来。老钱的徒弟给他倒了一碗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喝。老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问他是从哪来的。他说从南边来的,第一次走旧驿道。老钱把本子和笔推过去,说写几句吧。年轻人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旧驿道上的茶摊,茶好喝,老板人好。老钱收回来看了,笑了笑,把本子放回抽屉里。
年轻人问老钱这茶摊开多少年了。老钱把茶壶拎起来续了水,把壶放回炉子上。他说从天道盟还没死透的时候就在这儿烧水了。那时候旧驿道上到处是暗桩,铜符塞在石缝里,走路要看着脚下,他在这烧水,没人敢来喝。后来联军在古墓外面扎营,他就在营地后面搭棚子,烧水给联军喝,那时候水壶换了好几个。再后来混沌都被封回去这么久了,他的茶壶换了多少只了,记不清了,但茶杯还是原来那一套。茶杯是粗瓷的,碗沿缺了口,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年轻人端起碗看了看碗底,碗底印着一个蓝色的花纹,花纹模糊了。
胡来有一次在茶摊喝茶,白驰坐在对面,两个人一人一碗茶。胡来把茶碗放在桌上,看着老钱在炉子前面忙活,炉火映在他脸上,红光从额头照到下巴。他说打仗的时候老钱在后方的茶摊就像一盏不会灭的灯,联军在前面顶着混沌的气息,老钱在后面给他们烧水。白驰说那时候他在长白山脚下一口干粮一口雪,想起老钱茶摊的热茶馋得不行。老钱正在添柴听见了,他说其实他当时怕得要死,古墓外面震得地都在抖,炉子上的水壶晃得叮当响,他蹲在炉子旁边怕炉子塌了,怕壶翻了,怕水不够。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烧水,大家就知道后方还在。胡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白驰也喝了一口,也什么都没说。老钱把水壶拎起来给他们续了水,说喝完了再坐会儿,不急。
傍晚时分老钱的茶摊亮起红灯笼。灯笼是新的,红纸糊的,灯芯换了粗的,火苗大,光照在桌上把茶碗照得通红。几个散修和南北弟子围坐在桌边喝茶聊天,有人讲起卷二十几在长白山的经历,旁边的人听着不时插几句。老钱靠坐在炉子边上,手里翻着他的《旧驿道见闻录》,本子已经磨得卷了边了,纸页发黄,边角翘起。他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个过路人的名字和一段故事,名字他不记得了,故事他还记得。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徒弟在摊上收拾碗筷,摞成一摞端到桌边放着。炉子里的火压小了,水还在壶里温着。红灯笼在夜风里晃,照亮了联络牌上的字。
老钱从炉子旁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凉了,他也没续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往靠山屯的方向看了一眼,堂口的灯火亮着,从老榆树的枝桠间透出来,橘黄色的,不亮但暖。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他的见闻录。徒弟问他今天收摊吗,老钱说等最后一波客人走了再收。
黄小跑从堂口跑过来蹲在茶摊前面,仰头看着老钱说汤喝多了口渴,来蹭碗茶。老钱给他倒了一碗,他低头喝了两口,抬头说茶比安神汤好喝。老钱说安神汤是药,茶是茶,不一样。黄小跑说那以后他多来喝茶,少喝汤。白灵子在灶房熬汤听见了,隔空喊了一句说喝汤对身体好。黄小跑当没听见,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跑了。跑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放在桌上,说茶钱,跑了。
最后一批客人走了,徒弟把碗收了,桌子擦了,凳子摞起来靠在墙边。老钱把红灯笼吹灭了,把炉子里的火彻底压灭,炉膛盖上铁板。他把今天的见闻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遍,确认今天记的那页干了,墨迹没蹭花,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锁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到屋檐下,椅子靠墙,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看着旧驿道,道上没人了,只有月光和树影。散修木屋的灯还亮着,河边的柳长生尾巴在水里摆。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按灭,站起来,推门进屋了。茶摊空了,桌凳收了,炉子灭了,红灯笼灭了,联络牌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清了。但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炉子还会烧起来,水还会开,茶还会沏上。年复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