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隔三差五就要跑去南方各道门送函件。南北联络处的函件越来越多，茅山的、苏家的、符箓李家的、清微派的，一沓一沓的，白驰每次出门背包都塞得鼓鼓囊囊的。他那枚茅山铜钱被他从脖子上取下来，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挂在背包的侧袋上，铜钱在背包上晃来晃去，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有人看见铜钱就知道他是茅山的，有人看见背包上的南北联络处标志就知道他是靠山屯来的。白驰在南方的道门里混了个脸熟，连看门的老头都认识他。
白驰在南方某道门送函件时认识了对方派驻联络处的年轻女弟子。姓林，名字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林姑娘也是专门负责南北联络事务的，年纪跟白驰差不多，短发，说话利索，办事不拖沓。白驰第一次去送函件的时候林姑娘在门口接的他，把函件签收了，给他倒了杯茶。白驰喝完茶就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第二次去的时候林姑娘还在门口接他，签收了函件，又倒了杯茶，这次多聊了几句。聊的是南北联络处的日常运转、函件往来的时效、物资调配的流程。白驰觉得林姑娘对工作很上心。
黄小跑有一次跟着白驰跑了一趟南方。不是白驰带他去的，是他自己藏在背包里跟去的。白驰到了地方打开背包拿函件的时候，黄小跑从背包里探出头来，把林姑娘吓了一跳。白驰也吓了一跳，黄小跑倒是很淡定，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桌上，看了看林姑娘，又看了看白驰，说了一句“白大哥你每次来南方都穿你最新的袍子。”白驰的耳朵红了。林姑娘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给黄小跑也倒了杯茶。黄小跑喝完茶又钻回背包里。回来的路上白驰说了黄小跑一路，黄小跑蹲在背包里一句都没听进去。
黄小跑跑腿回来当着全堂口的面把这件事说了一遍。他蹲在堂屋中间，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白驰去南方送函件、林姑娘在门口接、两个人喝茶聊天、白驰穿新袍子这些细节全部说了一遍，添油加醋了不少。白驰坐在八仙桌旁边端着茶碗假装没听见，耳朵从粉红变成了通红。胡来靠在藤椅上听着，嘴角往上提了提。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整理简报，头都没抬但嘴角也往上提了提。黄小跑说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鼓的。白灵子在墙那头喊了一声“白驰你耳朵红了”，白驰端着茶碗站起来走了。
苏晚宁某天把白驰叫住了。白驰正从联络处出来准备去灶房吃饭，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表格，表格上列着最近几个月南北联络处的值班人员名单。她把白驰上次去南方多留了半天的那一栏圈了出来——值班人的名字跟白驰背包上新添的那枚小香囊上绣的暗纹同一个姓。白驰的耳朵又红了。苏晚宁说所以她提前在下次堂口接待名单里多安排了一个茅山方向的名额。她把文件夹合上，说你不用谢我，反正是工作需要。白驰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转身走了。
胡来在旁边听到了全过程，靠在藤椅上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他说南北联姻这门亲事他第一个赞成。白驰从灶房端了一碗汤出来路过藤椅，听见这句话差点把汤洒了。苏晚宁说你别跟着瞎起哄。胡来把令牌别回腰带上，说你给她爹送函件的时候顺便带两包白灵子的安神香，就说堂口的心意。白驰说你连人家爹都知道了。胡来说苏晚宁说的。
白驰后来坐在南北联络处门口，手里端着茶碗，碗里的茶凉了没喝。背包挂在门后面，茅山铜钱在背包上晃，旁边挂着那枚小香囊——暗纹绣得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想起当初他一个人背着铜钱从茅山来靠山屯，师父只交代了一件事：把铜钱送给能打破铁律的人。那时候他不知道铁律什么时候能破，不知道谁有这个本事。后来铁律碎了，胡来从靠山屯的烧烤摊老板变成了北马仙尊。他也从茅山弟子变成了南北联络使，在靠山屯堂口旁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每天收发函件、接待南北道门的人。现在还多了一个等着他年底前正式回信的人。
黄小跑蹲在联络处门口，仰头看着白驰。白驰没理他。黄小跑说白大哥你在想林姑娘。白驰说没有。黄小跑说那你在想什么。白驰说在想年底前要不要回信。黄小跑说那不就是林姑娘吗。白驰不说话了。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两块花生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放在白驰手心里，说吃了糖胆子大，吃完赶紧写信。白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生糖，糖纸是新的，油纸包得好好的，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黄小跑说甜不甜，白驰说甜。
苏晚宁在堂屋里把接待名单最后定稿了。茅山方向的名额多了一个，列在林姑娘的名字旁边。她把名单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放在八仙桌上，对胡来说白驰的事她只能帮到这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胡来说他那个人靠谱，就是嘴笨。苏晚宁说嘴笨没关系，会写信就行。胡来把她拉到藤椅上坐着，说当年他也是嘴笨，也没耽误。苏晚宁说你是没耽误，但你是被黄皮子堵在村口骂了一顿才开窍的。胡来不说话了。
老钱茶摊的炉子烧着，徒弟在摊上烧水。老钱坐在桌边翻他的见闻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白驰的名字，写着“茅山弟子，南北联络使，铜钱挂背包上”。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韩老六坐在对面摆棋盘，说白驰那小子是不是有情况。老钱说年轻人的事你少打听。韩老六说他是长辈，关心晚辈。老钱说你是八卦。韩老六不说话了，低头摆棋。
白驰回到联络处，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铺在桌上。他蘸了墨，毛笔举了半天没落下去。纸是白的，墨是黑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水滴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纸篓里，重新拿了一张。这次他写得快，几行字写完了，折了两折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了林姑娘的名字。他把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关了灯。门口黄小跑还蹲着，问他写完了吗。白驰说写完了。黄小跑说那什么时候送。白驰说下次去南方的时候。黄小跑说为什么不现在就送。白驰说因为下次去南方的时候他正好路过她们道门。黄小跑说那你绕路不就行了。白驰没回答，把联络处的门锁了，钥匙揣进兜里，往灶房走了。黄小跑蹲在门口嚼着花生糖，嚼完了把糖纸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追上去，说白大哥你等等他，他也去灶房喝汤。白驰没停步，但走得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