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挂在供桌旁边的鬼差令牌拿了下来。令牌是铜的，发黑，刻着阴司的符文，正面一个“差”字，背面是编号。他用袖子擦了擦令牌表面的灰，擦完举到眼前看了看，铜面上的黑锈又厚了一层，刻痕里的金粉掉了大半。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转身去找清风子。清风子坐在档案柜前面，竹简摊在膝盖上，右手拿着毛笔在纸上写东西，右手的黑色已经褪到手指头了，能写字了但还是不太灵活。胡来蹲在他旁边，说想再去一趟阴司，不是去办案，是去还档案。清风子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把竹简合上，站起来说陪他走一趟。
两人从堂口后院出发。清风子走在前面，胡来跟在后面。清风子走得不快，胡来也不急，一前一后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槐树的树洞还在，是卷八他第一次过阴的那个入口。清风子在树洞前站定，从怀里掏出竹简翻开，用手指在竹片上画了一道。树洞里的光从暗红变成了灰白。清风子先迈进去，胡来跟在他后面。脚踩进去的时候地面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走了没几步，地面硬了，周围的雾气散了，阴司的灰白色天空出现在头顶上。
阴司档案馆在阴司城东边，一座灰砖砌的房子，门不大，门口挂着两个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是蓝的。胡来推门进去，清风子跟在后面。阴司档案官坐在柜台后面，是个中年人模样，脸色苍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手指头细长。他抬头看见胡来，把手里那本厚册子合上了，说很久没见你来查档了。胡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绳子，把里面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拿出来。卷宗有厚有薄，封面写着天道盟某某案、某某年某某事。他从卷八借阅的第一份卷宗开始还起，一本一本摞在柜台上，摞了两摞，高的那摞快够到房梁了。档案官低头看着那两摞卷宗，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看页码，核对借阅记录，一条一条地对，对完了在册子上打了个勾。
胡来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周道人遗档”几个字，字是灰老三写的。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说这是卷十五从阴司借的周道人遗档的副本，当年清风子的师父留下的，正本在卷十五已经还了，副本一直留着做参考，现在一并还回来。档案官把信封拿起来放进柜子下面的抽屉里。
档案官把借阅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条都有勾，没有遗漏。他把册子合上，对胡来说鬼差令牌在档案里记载的办案数量是阴司近年来最多的。从卷八到现在，跨省查案、进旧驿道、走古墓、闯旧祭坛，每一次过阴都有记录，每一次记录后面都跟着一堆卷宗编号。档案官说这些卷宗加起来比他管这个柜子以来见过的还多。胡来把鬼差令牌从腰间解下来，令牌在手里攥了一下，放到柜台上，推到档案官面前。他说当时为跨省查案用了这张令牌，现在案子全部结清，把它还回来。档案官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阴司不收。档案官把令牌从柜台那边推回来，推到胡来面前。他说这叫档案留存，堂口还在，令牌就挂在原处。不是借，不是给，是存。胡来看着柜台上的令牌，把令牌拿起来重新挂在腰间。令牌在腰带上晃了一下，贴在旧令牌旁边，两个令牌一铜一木，一黑一牙，并排别在腰带上。清风子站在旁边，竹简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胡来从阴司回来后直接走到供桌前。苏晚宁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整理简报，看见他腰间多了一块令牌也没问。他把鬼差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挂在供桌旁边的钉子上，和当初挂的位置一样，钉子还在，令牌挂上去晃了两下稳住了。他站了一息，转过身对苏晚宁说档案还完了，以后阴司还有案子该接照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给每个像春娘一样的人把名字记下来。苏晚宁把简报放在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胡来腰间少了一块令牌又多了一块令牌，说没看懂。胡来说不用你看懂。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嚼了，嚼完了说反正是好事。胡来说你怎么知道是好事。黄小跑说因为你还完档案回来腰板比去的时候直了。胡来没理他，走到藤椅上坐下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牙色光在手心里暖着，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清风子从后院出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从钉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又挂回去了。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后院了。档案柜的抽屉半开着，竹简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翻开竹简，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胡来归还天道盟卷宗若干，周道人遗档副本一并还回，鬼差令牌由阴司破例留存于堂口。写完把竹简合上放回抽屉里，推上抽屉。老钱茶摊的炉子烧着，徒弟在摊上烧水，老钱坐在桌边翻见闻录。韩老六在对面摆棋盘，摆完了等老钱下棋，老钱说看完这一页。韩老六说一页看半天，老钱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韩老六站起来走到茶摊前面给自己倒了碗茶，端回去慢慢喝。
灶房里白灵子在熬药，小姑娘蹲在旁边看火。药锅咕嘟咕嘟响，白灵子用勺子搅了一下，说差不多了。小姑娘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火小了。白灵子把药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凉着。她掀开锅盖看了看锅底，药渣倒进灰盆里，洗了锅，把锅放回灶上。小姑娘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塞了两块新柴，火又旺了。白灵子说你加柴干什么，药都熬完了。小姑娘说明早的火不用重新生了。白灵子把柴抽出来扔在地上，说明早生新火，老火熬药不好喝。小姑娘把柴捡起来放回柴堆里。
傍晚的时候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鬼差令牌从钉子上取下来又擦了一遍，擦完挂回去。苏晚宁从八仙桌旁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挂在供桌旁边的铜令牌，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牙色令牌。她说鬼差令牌挂在堂口供桌旁边，以后阴司的人来了先看到这块令牌就知道这个堂口的碑王是清风子。胡来说他不管谁是谁，他只知道这块令牌以后就是堂口的物件了，阴司不收，他就一直挂着。苏晚宁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了一下，松开了，说吃饭。
灶房的灯亮了，白灵子把菜端上桌。白菜是李老三下午送来的，青椒炒肉是自家种的，鸡蛋汤是黄小六从鸡窝捡的。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边吃饭，黄小跑蹲在椅子上，黄小六蹲在地上，白灵子坐长凳，小姑娘坐她旁边，灰老三端着碗站在桌边吃。清风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饭，吃得慢。胡来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说李老三的白菜确实甜。苏晚宁说嗯。黄小跑说他的花生糖也甜，从兜里掏出一块剥开塞进嘴里嚼了。黄小六看着他也想吃，黄小跑从兜里又掏出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灶膛里的火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堂口的灯火从堂屋门口照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烟从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是青色的。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