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堂口现在有好几个正式弟子了。供桌前的蒲团从一块变成了好几块，蒲团是黄小六用稻草编的，编得不圆，坐上去歪歪扭扭的。弟子们跪在蒲团上续香的时候膝盖在青砖地上压出了一个一个的印子，越磨越深。有学出马仙的，跟着黄小跑跑腿背口诀；有学南茅符法的，跟着苏晚宁画符；有跟灰老三学算账的，坐在八仙桌旁边拨算盘；有跟白灵子学医术的，蹲在灶房门口认药材。院子里的脚步声从一个人的变成了很多人的，从早到晚没断过。
胡来让胡凤楼主持每季度的弟子考核，他自己偶尔去旁听。胡凤楼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白衣，手里没拿瓜子，面前站着应考的弟子。考核的题目不固定，胡凤楼看人出题，有的考背口诀，有的考点香火，有的考辨邪气。有一回新弟子考核时紧张得把口诀全忘了，站在供桌前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没发出声。旁边坐着的师兄替他着急，恨不得替他背，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嘴里的花生糖嚼了一半停住了。胡来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蹲下来，平视着那个新弟子的眼睛，问他你为什么来当出马弟马。新弟子憋了好一会儿，眼泪在眼眶里转。他说他奶奶有病，白灵子治好了，他想学本事以后也能治别人的奶奶。胡来站起来，说通过了。新弟子愣住了，旁边的师兄推了他一把，说快谢谢师父。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苏晚宁的符法课现在每季度开一期。她在符箓铺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桌上铺了灰布，摆着朱砂、毛笔、黄纸。来上课的有南北道门的年轻弟子，有联防网络的成员，有散修，什么人都有。苏晚宁从苏家秘传符法里挑了一些基础的内容编成教材，教材是打印的，白纸黑字，封面印着“苏家符法入门·堂口授课版”。她把教材免费发给大家，一人一册。她站在长桌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白板上画符，从符头讲到符胆讲到符脚。讲完了让大家自己画，她挨个看，谁的笔画歪了，谁的朱砂浓了，谁的符纸裁偏了，一个一个地点。墙那头白灵子在捣药，药臼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咚咚咚的，像打拍子。
第一个弟子何远现在已经是师兄了。他比后来的弟子早入门那么久，跟着黄小跑跑了那么久的腿，跟着胡来学了那么久的规矩。他把二大爷那套口诀原封不动地教给新师弟，背错了要罚。新师弟背错一句，他说跑三圈。新师弟在院子里跑，他站在供桌前盯着，跑完三圈回来继续背，背对了才能续香。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教新人，说你师父当年教你的时候可没罚你跑圈。何远说他师父当年直接骂的，骂的比跑圈狠多了。黄小跑想了想，说也是。
傍晚时分胡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几个弟子挨个轮流跪在供桌前续香。他们跪在蒲团上，从香筒里抽出香，在蜡烛上点着，插进香炉里。动作越来越熟练了，不像刚开始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续完香退后一步站一下，转身走开，下一个再跪上去。供桌上的香火从早到晚没有断过，一个人续完了另一个人续，一轮接一轮，像接力。苏晚宁从铺子里收了铺回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弟子在供桌前忙碌。她问他当初二大爷看着他第一次续香时是什么心情。胡来想了想，说二大爷当时只说了四个字，“香不能断”。他说他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苏晚宁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黄小六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一排药材，白灵子在教他认药。甘草片淡黄色，闻着甜；当归片黄白色，味苦；黄芪片淡棕色，有豆腥气。白灵子拿起一片放在他鼻子底下让他闻，他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白灵子说记住了，这是黄芪。黄小六说记住了。白灵子又拿起一片放在他鼻子底下，他闻了，没打喷嚏。白灵子说这是甘草。黄小六说记住了。白灵子把两片药材混在一起让他分辨，他低头闻了半天，把甘草挑出来了。白灵子说还行，明天继续。
灰老三在八仙桌旁边教两个弟子算账。算盘摆在桌上，珠子拨得噼啪响。他教他们怎么记收入，怎么记支出，怎么分类汇总，怎么做年度报表。两个弟子一个学得快一个学得慢，学得快的已经把堂口这个月的账目算了一遍，数字对上了；学得慢的还在拨第一页的数字，拨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灰老三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说你珠子拨错了，不是往上拨是往下拨。弟子把算盘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重新拨，这回对了。
黄小跑蹲在院子里看着这些新面孔。他以前是堂口最小的，谁来了他都能欺负一下。现在新弟子越来越多了，他也不是最小的了，最小的那个是白灵子新收的徒弟，小姑娘，才十几岁，看见他就喊黄哥。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给她，她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嚼了，说甜。黄小跑说当然甜，他兜里的花生糖从来不苦。他把糖纸叠好塞回兜里，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去等饭了。
李老三的菜地里的白菜又肥了一圈，萝卜也长大了。他挑了一担菜送到灶房，白菜萝卜小油菜，择干净了，根上的泥洗掉了。白灵子接过菜，说白菜长得真好。李老三说不算好，后山坡土薄，肥力不够。白灵子说等菜收了把地翻一翻，她让灰老三买点粪肥。李老三说不用，他养了两只鸡，鸡粪够了。白灵子愣了一下，说你还养鸡了。李老三说养了，在后山坡搭了个鸡窝，鸡还没下蛋，下了给堂口送来。他说完扛着铁锹走了。
老钱茶摊的炉子烧着，徒弟在摊上忙活。老钱坐在桌边翻见闻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个弟子的名字，写着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来茶摊喝了一碗茶，要去靠山屯堂口拜师。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韩老六坐在对面摆棋盘，说最近来拜师的人越来越多了。老钱说堂口名声大了。韩老六说不是名声大，是香火旺。老钱说香火旺也是名声大。韩老六说不一样。两人各执一词，棋没下先拌上了。
供桌上蒲团前的膝盖印子又深了几分。新弟子续完香退后一步站了一下，转身走开，下一个弟子跪上去。胡来看着这些弟子，他想起卷几自己跪在二大爷面前磕头的情景，想起二大爷说的那四个字。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牙色光在手心暖着。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转身走进堂屋。苏晚宁坐在八仙桌旁边整理讲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吃饭了。他说嗯。灶房的门开了，白灵子端菜上桌，白菜炒肉，萝卜炖骨头，鸡蛋汤，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边。黄小跑蹲在椅子上，黄小六蹲在地上，新弟子们坐成一排，端着碗吃得慢。胡来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说甜。苏晚宁说嗯。灶膛里的火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堂口的灯火从堂屋门口照出来，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烟从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是青色的。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