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靠山屯的鸡叫头遍。叫的是老钱家的那只芦花公鸡,声音又高又尖,从村头传到村尾。堂口院里老榆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露珠从叶尖往下滴,滴在石板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灶房里白灵子的安神汤已经开始翻滚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落,哒哒哒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楚。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光从灶门缝里透出来,在灶房的地面上画了一块橘红色的光斑。
黄小跑缩在墙角的被窝里,身体团成一个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他的耳朵时不时转一下,灶房里的锅盖响一声,耳朵转一下,鸡叫一声,耳朵也转一下,转完了接着睡。黄小六睡在他旁边,被窝挤在一起,黄小六的枕套下面露出几片花生糖的壳子,壳子压碎了,碎渣从枕套缝隙里漏出来,沾在他脑袋上。
苏晚宁比她平时晚了半盏茶才醒。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到腰,头发散在枕头上。她闭着眼睛闻到了供桌前烧的早香味道——依然是清风子续完的头炉,依然是七炷香烧得笔直。香火是青白色的,从堂屋门口飘进来,在晨光里像一层薄雾。她睁开眼,看见胡来蹲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一根香正准备插进香炉里。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散着,眼皮还肿着。
柳长生的尾巴从老榆树上垂下来,尾巴尖轻轻点在还在睡觉的黄小六额头上。黄小六的眉头皱了一下,没醒。尾巴尖又点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点,黄小六的眼皮跳了一下,睁开了。他看见柳长生的尾巴尖戳在自己额头上,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推开柳长生的尾巴往灶房跑。他跑进灶房的时候白灵子正站在灶台前面盛汤。黄小六端起碗就要喝,白灵子一把拦住他,先让他把昨晚柳长生偷偷多塞进他枕套里的花生糖壳子扔了再喝。黄小六低头一看,自己衣服上、头发上全是花生糖壳子的碎渣,他用手扒拉了两下,壳子渣掉在地上。白灵子递给他一个扫帚,他接过扫帚把地上的碎渣扫了,又把灶台前面的地扫了一遍。白灵子这才把汤碗递给他。
灰老三天刚亮就拨起了算盘。他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新账本,算盘搁在账本旁边。他的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一上一下地拨,噼啪噼啪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和灶房的锅盖声混在一起。他的新账本翻到今日的支出页,上面写着歪歪扭扭一行字——“请白驰代购茅山新茶一包,茶资由韩老六上个月多领的跑腿津贴抵扣”。灰老三拨完了最后一颗珠子,把算盘上的数字和账本上的数字对了一遍,对上了,把算盘放回桌上。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昨晚的,凉了,他不在意。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光照在老榆树上,叶子被照得透亮,露水在阳光里闪着碎光。胡来坐在二大爷留下的那把藤椅上,藤椅的藤条又断了两根,灰老三用麻绳缠了几道,缠得结实。苏晚宁从灶房端了一碗定魂汤出来,把碗放在胡来手边的小桌上,顺势靠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她从八仙桌上拿过灰老三的日常账簿,翻开到今日的支出页,看到那行关于韩老六跑腿津贴的字,嘴角弯了一下。阳光穿过老榆树的缝隙,在堂口的石板地上切成一片一片暖黄色的碎光。碎光在青砖上晃,从东边慢慢往西边移。
黄小跑从被窝里彻底爬出来了,抖了抖身上的灰,蹲在门槛上梳毛。他用舌头舔爪子,用爪子擦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耳朵。梳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黄小六也从灶房出来了,头发上还沾着没扫干净的花生糖壳子碎渣。黄小跑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吃了,腮帮子鼓着。两只鼠蹲在门槛上一起嚼糖。
灶房里的安神汤盛完了,白灵子把锅从灶上端下来,锅底还剩一点汤底,她用勺子刮了刮,倒进碗里自己喝了。她把锅洗了,锅铲挂回墙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角上。小姑娘蹲在灶台旁边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加了两块新柴,火又旺了。白灵子说不用加柴了,火够了。小姑娘把柴抽出来,扔在柴堆上。
清风子从后院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香炉里的香。七炷香烧了快一半了,烧得速度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他从香筒里抽出七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着,一根一根插进香炉里。把快烧完的那几根拔出来,香头还有一点火星,掐灭了扔进灰盆里。他站在供桌前看了一息,转身回后院了。路过老榆树的时候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没有停。
老钱茶摊的炉子烧起来了。徒弟蹲在炉子前面添柴,火苗窜上来舔着壶底。老钱坐在桌边翻见闻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个弟子的名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韩老六牵着驴从村道上走过来,把驴拴在茶摊旁边的树上,走进茶摊在老钱对面坐下。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副象棋,摆在桌上说下两盘。老钱说一大早下什么棋,韩老六说早上脑子清醒。老钱把棋盘摆正了说下就下。
胡来把定魂汤端起来喝完了,碗放在小桌上。他靠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老榆树的影子、柳长生的尾巴、蹲在门槛上嚼糖的黄小跑和黄小六。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翻完了灰老三的账簿,把账簿合上放在小板凳旁边,靠在藤椅扶手上。她的手指头搭在扶手上,胡来的手从藤椅上垂下来,手指头搭在她的手指上。阳光从老榆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手背是暖黄色的。
供桌上的香火烧着,七炷香齐着烧,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阳光里是青白色的。老榆树的叶子上最后一滴露水滴下来,滴在石板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灶房的门关着,灶膛里的火还红着,锅里已经空了。鸡在院子里刨食,刨了两下不刨了,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黄小跑把花生糖嚼完了,把糖纸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跑到灶房门口蹲着等午饭。黄小六跟在他后面蹲着,两只鼠并排蹲着,耳朵都竖着。堂口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钱茶摊那边传来韩老六的声音,说你的马走歪了。老钱说没歪。韩老六说歪了。老钱说没歪,叫你来下棋的不是来吵架的。韩老六不说话了。棋盘上的棋子被阳光照着,影子落在纸棋盘上。供桌上的香灰掉了一小截,掉在香炉里,没声音。阳光从老榆树的缝隙里移到了堂屋门口,照在门槛上,照在黄小跑和黄小六的背上。香不断。堂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