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堂口喜事不断。白灵子的药铺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茅山药房驻诊”几个字，字是灰老三写的，端正。茅山药房派了个年轻弟子来靠山屯坐诊，就住在药铺后面的小屋里，每天上午开诊，下午回堂口帮忙。年轻弟子姓王，二十出头，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白灵子让他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有人来看病，王弟子先诊脉，白灵子再复一遍。两人对上了，白灵子就让他开方。王弟子开的方子稳妥，没有一味猛药，白灵子说还行。
灰老三的《靠山屯堂口财务管理细则》被南方道门正式采用了。白驰在南北联合会议上把复印本发给各方代表，符箓李家先拿回去试用了，用了一个月说好用，清微派也跟着用了。灰老三收到好几封来自南方的函件，都是来要这本册子的。他复印了不少份，用麻绳扎了，让白驰寄出去。寄完了站在八仙桌旁边，看着自己写的那本册子被装进信封里寄往南方，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柳长生的镇煞笔记完成了初稿。牛皮封面，厚厚一沓纸，用线装订着。他从卷几开始写，写到卷几，把镇煞的基本原理、操作方法、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笔记里还夹了几片树叶，是他每次云游时从河边捡的。胡来翻了翻，字还是丑，但能看懂了。他把笔记放在供桌抽屉里，挨着二大爷的旧笔记。柳长生的尾巴从老榆树上垂下来，尾巴尖在风里轻轻摆。
老钱的茶摊又多了一张新桌子。桌子是老钱自己打的，木板拼的，腿不齐，垫了一块石头。桌子摆在茶摊最外面，靠着路沿。过路的散修和南北弟子坐下来喝茶，望着旧驿道的方向。老钱的徒弟在炉子前面烧水，壶开了拎着茶壶挨桌倒茶。老钱坐在桌边翻见闻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去年开春的事。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胡凤楼收的那只什么都不会的小狐仙现在学会了同时点燃五炷香。它在供桌前蹲着，两只前爪捧着香，一根一根地点。点第一根，着了；点第二根，着了；点第三根，着了；点第四根，着了。点第五根的时候尾巴不小心扫到了蜡烛的火苗，尾巴尖上的毛燎掉了一小撮，烧焦的味道在堂屋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尾巴尖秃了一小块，毛茬卷着。胡凤楼蹲下来，把它的尾巴拿过来，用狐火在秃了的地方轻轻燎了一下。狐火是白的，不烫，毛从秃的皮上重新长出来了，一小撮白毛，比原来的深。小狐仙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毛长回来了。胡凤楼把手从它尾巴上拿开，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小狐仙把第五根香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蹲下，五炷香烧得稳。
苏晚宁的药铺新进了一批南茅特制的符纸。符纸是苏正阳派人从苏家送来的，纸裁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摞在木箱里，木箱上印着苏家的堂号。苏晚宁把符纸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药铺的架子上。胡来路过的时候朝铺子里看了一眼，苏晚宁正站在架子前面码符纸，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问他你那是什么眼神。胡来说欣赏。苏晚宁说什么欣赏。胡来指了指铺子门口那块招牌，上面写着“苏家符药铺”，下面一行小字“靠山屯堂口”。他说欣赏这块牌子终于把苏家和靠山屯写在同一行了。苏晚宁把最后一把符纸码好，把空箱子摞在墙角，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招牌，说本来就是同一行。
黄小跑带的新人学会了自己独立跑腿。新人是个年轻弟子，入门才几个月，跟着黄小跑跑了无数趟腿。黄小跑让他单独跑一趟，从堂口到旧驿道法器铺再回来，认认路。新人背着布包从堂口出发，走到岔路口拐错了弯，往茶摊那边去了。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等了半天没见人回来，站起来跑到岔路口一看，地上有脚印走错了方向。他沿着脚印追上去，追到茶摊才找到新人。新人正蹲在茶摊前面喝水，看见黄小跑来了，站起来说走错了。黄小跑把他从茶摊拎回来，一路上嘴张了几次想骂没骂出来，回到堂口门口的时候把兜里的花生糖掏出一块塞进新人手里，说你下次拐弯的时候多摸一下口袋里的堂口追踪粉，摸到粉就知道拐对了。新人把那块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点了点头。
傍晚胡来和苏晚宁在院里藤椅上并肩坐着。老榆树的叶子比往年绿得早，嫩绿色的，从枝头冒出来，密密匝匝的。阳光从树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柳长生的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碎金里轻轻摆。胡来靠在藤椅上，旧令牌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摸着令牌边缘。他说前几年的春天不是备战就是在养伤，今年开春头一遭觉得院子里的榆树叶子比往年绿。苏晚宁靠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苏正阳的信。信是昨天到的，她还没收起来。信上说北厢房窗台上摆了一盆小迎春，等春雨来的时候就能开了。她把信折了一下塞进信封里，把信封放在小板凳旁边，把手搭在藤椅扶手上。胡来的手从藤椅上垂下来，手指头搭在她的手指上。
灶房的门开着，白灵子在切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小姑娘蹲在灶台旁边看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灰老三在八仙桌旁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新账本上记着开春以来的第一笔收入。黄小跑蹲在门槛上，耳朵竖着，嘴里嚼着花生糖，腮帮子鼓鼓的。黄小六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花生糖。两只鼠蹲在门槛上一起嚼糖，嚼完了把糖纸叠好塞进兜里。老钱茶摊的灯笼亮了，徒弟在摊上忙活，炉子里的火旺。韩老六坐在桌边摆棋盘，等老钱来下棋，老钱说看完这一页，韩老六说一页看半天，老钱说这一页字多。
供桌上的香火烧着，七炷香齐着烧。胡凤楼续的早香烧了半截了，清风子续的午香刚点上，何远续的晚香还没到时辰。香火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是青白色的。柳长生的尾巴在风里摆，尾巴尖上的白毛在夕阳里反着光。那只小狐仙蹲在供桌旁边，看着香炉里的五炷香，尾巴尖秃了的那块又长出新毛了，白白的，软软的。胡来把膝盖上的旧令牌攥在手心里，牙色光暖着。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他把令牌别回腰带上，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苏晚宁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松开。
灶房里的菜端上桌了，白灵子喊了一声吃饭。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跑进灶房，黄小六跟在他后面。灰老三把算盘放回桌上，账本合上塞进内兜，别针别好。苏晚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把胡来从藤椅上拉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灶房的灯亮了，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边，端着碗吃饭。胡来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说李老三的白菜又甜了。白灵子说今年雨水好。苏晚宁说嗯。灶膛里的火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堂口的灯火从灶房门口照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垂下来，尾巴尖轻轻摆。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月光下是青色的。窗台上的迎春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