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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远方的来客

出马仙:我乃东北悲王 草上飞 2923 2026-05-01 18:11:44

年轻人从南方远道而来,跪在靠山屯堂口前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他身上背着一个旧包袱,包袱布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包袱里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油纸包着最后一点饼渣,饼渣也吃完了,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包袱最底下。他脚上的布鞋磨出了一个洞,右脚大拇指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盖里嵌着泥。膝盖跪在青砖地上,背挺得直,头低着,不敢抬。他跪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从麻到没知觉,从没知觉又麻回来。他咬着牙没动,额头差点碰到地面但没有碰到,悬在离地大约两指的高度。

黄小跑第一个发现他。黄小跑从灶房跑出来路过院门口,余光瞥见门口跪着一个人,刹住脚步退回去,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这个年轻人,鼻子动了动。他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有汗味、土味、还有长途跋涉之后衣服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他从门槛上跳下来,站在年轻人面前,歪着头,问你找谁。年轻人说找胡仙师,想拜师,要当出马弟马。黄小跑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堂屋。胡来正蹲在供桌前擦旧令牌,黄小跑蹲在他脚边仰头说门口来了个人要拜师。胡来没抬头说让他进来。黄小跑跑出去,蹲在门槛上对年轻人说进去吧。

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弯不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没倒。他弓着腰站了一会,等腿上的麻劲过去,把包袱带子紧了紧,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堂屋。胡来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旧令牌,正在往腰带上别。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从年轻人的脸上移到他的包袱上,从他的包袱移到他的鞋上,从他鞋上的破洞移回他的脸上。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几下,想说话没说出来。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他说,他听说胡仙师的事了,想拜师,从南方一个早就没落的小道门来的。

胡来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旧令牌别在腰带上,手从腰带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弯着,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想起卷几那个深夜,他自己被黄皮子堵在村口问“你看我像人不像人”。那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会,连香都不会点,连符都不会画,连二大爷的规矩都记不全,只会骂人。那时候他也跪在供桌前,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那时候他也穿了一双破了洞的鞋,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直接踩在地上,二大爷没嫌弃他。

现在这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比他当年还年轻,比他当年还紧张。额头上有汗,后背上有汗,手心全是汗。

苏晚宁站在胡来身后,头发还没梳,披在肩上。她看着胡来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年二大爷第一次见他时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看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跪在供桌前,不知道他能学会多少,不知道他能扛多久,不知道他能不能把香火传下去。

胡来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他让胡凤楼先替这年轻人摸骨。胡凤楼从供桌旁边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蹲下,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头搭在年轻人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头凉,指甲黑,搭上去的时候年轻人的手腕缩了一下,胡凤楼没有松手。他把手指头从手腕移到手背,从手背移到手指头,每根骨头都捏了一遍。捏完之后站起来回到供桌旁边蹲下,点了点头,说骨头不算硬但有韧劲。他的语气很平,说完从供桌底下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颗,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年轻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胡凤楼是什么意思。胡凤楼看了一眼年轻人,没有解释。

胡来转身面朝供桌,从香筒里抽出一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香插下去的时候灰塌了一下,香站稳了,烟从香头升起来。他对着堂上众仙的牌位说了一句,新来的,大家看着办吧。

黄小跑第一个从门槛上蹿上来,三两步窜到年轻人面前,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耳朵竖着。他围着年轻人转了一圈,闻了闻他的裤腿,闻了闻他的包袱,闻了闻他的鞋。转完一圈,他蹲回年轻人面前,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说,你以后跑腿归我管。

年轻人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只黄鼠狼,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回答。黄小跑用爪子在他小腿上又拍了一下,说听见没有。年轻人说我听见了,跑腿归你管。黄小跑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进年轻人手里,说这是见面礼。年轻人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油纸包着,绳子系得紧,剥开了糖纸里面的花生糖黄澄澄的,他把糖塞进嘴里嚼了,说谢谢黄哥。黄小跑说嗯,知道叫哥,有前途。

年轻人转过身,面朝供桌。二大爷的牌位在最中间,木头旧了,漆掉了,字是刻的,金粉嵌在刻痕里。他把旧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蒲团旁边,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青砖地上。他的脚底板上有好几个水泡,破了几个,结了痂。他跪下来,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声音闷。第一下磕完抬起头,额头上一块红印子。第二下磕得比第一下重,声音更闷,红印子变成了紫的。第三下磕完他没有马上抬起来,额头贴着地面停了一下,停了很久,停到黄小跑以为他晕了,伸出爪子去拨他的头发,他抬起来了。

苏晚宁从灶房端了一杯茶出来。茶是热的,白瓷杯,杯沿没有缺口。她弯下腰把茶杯放在年轻人面前的蒲团边上,杯底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她直起腰退到胡来身后站着,头发还没梳披在肩上。

年轻人看着面前的茶杯看了几息,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举到额头的高度停了一下,放回蒲团边上。然后他的额头又磕下去了,第三下。

胡来站在供桌前看着他磕了三个头。没有走过去扶,没有说那些客套话,把手从腰带上放下来,转身走到藤椅上坐下了。苏晚宁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胡来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牙色光暖着。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靠在藤椅上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又麻了,他扶着供桌的桌腿站了一会。黄小跑蹲在他脚边仰头说你以后跟着我跑,跑两个月能跑下来才能正式拜师。年轻人说能跑。黄小跑说你今天第一天不用跑,先去灶房喝碗安神汤,白灵子熬的,喝完去后院把你的铺位收拾了。年轻人走到灶房门口,白灵子正在灶台前面盛汤,头也没回说碗在灶台上自己盛。年轻人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安神汤,蹲在灶房门口喝。小姑娘蹲在他旁边,歪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新来的师兄吗,嘴里的花生糖嚼了两下。年轻人说还不是师兄,要跑两个月才能拜师。小姑娘说那也能喝汤,堂口的汤新来的也能喝。她把手里的花生糖掰了一半递给他,接过去吃了。

老钱茶摊的炉子烧着,徒弟在摊上忙活。老钱坐在桌边翻见闻录,翻到某一页,上面记着一个从南方来的年轻人的名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韩老六坐在对面摆棋盘,说听说堂口又来新人了。老钱说嗯。韩老六说现在的年轻人慕名而来的越来越多。老钱说那是好事。韩老六摆好了棋催老钱走棋。老钱看了一眼棋盘说你先走,韩老六说你先走,老钱先走了。

灶房里白灵子把安神汤盛完了,锅底还剩一点汤底。她把汤底倒进碗里递给了新人。年轻人接过去喝了。白灵子说你叫什么。他说了。白灵子说你去后院把你的铺位收拾,明天开始跟黄小跑跑腿。年轻人说好。他端着空碗走到灶台前面把碗洗了,碗放回碗柜里。包袱放在铺位上,铺位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了干草,干草上盖了棉被。他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两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衣服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笔记本和笔放在枕头边上,油纸放在枕头底下压着。

他坐在铺位上,往窗外看见老榆树、柳长生的尾巴,堂屋门口的灯亮着。胡来在供桌前蹲着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洞的布鞋,把鞋脱了放在床底下,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新的布鞋,新鞋是临行前他娘给他做的,鞋底纳得密,针脚匀。他穿上新鞋在铺位上踩了踩,合脚。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他从枕头底下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他从枕头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开始写。写到“今天见到胡仙师了”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把笔尖抬起来,看着那团墨点看了几息,继续写。灶房的门关着灯还亮着,堂屋的灯也亮着,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烧,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月光下是青色的。老榆树上的柳长生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在夜风里轻轻摆。年轻人写完信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灯灭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枕头旁边铺了一小块银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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