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胡来独自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老槐树的枝桠伸开去，遮了半边天，树皮皴裂，沟壑里长着青苔。他靠在树干上，屁股底下垫了一块石头，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温的。树枝上系满了村里人新挂的红布条，鲜红的、粉红的、褪了色的都有，风一吹就飘，远远看着像一树的旗子。这棵老槐树从卷一开始就站在这里了。当年他骂完黄皮子从苞米地窜出来后，就是在这棵树下点了他人生第一根事后烟。那时候他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蹲在树根底下，屁股下面的石头还不是这一块，那块石头后来被赵半仙搬走了，换了一块平的。现在他坐着的这块就是赵半仙换的那块。
他把旧令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牙色光在暮色里能看见了，不亮，够看清令牌上的字。刻痕浅了，被他用手指头摸了几百遍，摸得笔画都快平了，但字还在。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红绳系着，苏晚宁打的结，结没松过。他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那些红布条。红布条在风里飘，新的鲜红，旧的粉白，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道多少层，像树穿了一件打补丁的衣服。他想起以前自己是什么。一个被讨封的黄皮子吓得满村跑的愣头青，卷几的那天晚上他从苞米地窜出来，鞋跑丢了一只，裤腿被玉米叶子刮烂了，蹲在这棵树下抽烟，手抖得烟都夹不住。他觉得这辈子的出息也就是烤串了，蹲在路边，烟熏火燎的，挣三块五块的辛苦钱。
后来被迫立堂口招仙家。二大爷把令牌传给他，说香火不能断，他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每天续香别断就行。胡凤楼来了，柳长生来了，白灵子来了，清风子来了，灰老三来了，黄小跑是第一个来的，来的时候堵在村口问“你看我像人不像人”。他把黄小跑骂了一顿，骂了一句“像你妈了个巴子”，骂完黄小跑反而留下了。他那时候觉得堂口就是一间屋子一块牌子几炷香，有人来找他看事他就看，没人他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再后来南下山海关联合茅山。以前南北之间隔着一道关，铁律碑上刻着“出马仙不下山海关”，刻了一百多年，没人敢跨过去。他跨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天道盟的暗桩逼到了家门口，再不出关就被围死了。白驰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背着茅山铜钱从山上下来，在关外等他，两个人站在山海关底下，谁都没说话。铁律碑崩的那天他不在场，但灰老三把碎片捡回来了，收在供桌抽屉里，和账本放在一起。后来打败柳如烟突破半仙之体。柳如烟是黑水使者，也是魏长空的弟子，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人。她死在旧祭坛前，手里攥着天道盟的符印，符印碎了。胡来没赢多少，柳如烟输了半招，搭了一条命，他也缺了一块魂魄，平手。
再后来封印混沌成为北马仙尊。混沌的邪念碎片被打回了石井深处，三重封印重新锁死，柳长生差点没出来，清风子的右手黑了好一阵子。那一战打到最后他把自己最后的香火愿力抽干了，令牌灭了，魂魄缺了的那块地方被原始符文贴上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赢，他只知道联军的人一个都没少，柳长生还活着，清风子的右手还能写字，黄小跑的花生糖还没吃完。北马仙尊的名号是在联合大会上公推的，茅山掌门远程签字，苏正阳送了一坛老酒，南北道门坐在一起吃了顿杀猪菜。他又不是自己要当的，是大家推的。他也没觉得当仙尊跟以前有什么区别，续香的时候还是要跪，看事的时候还是坐藤椅上，烤串还是蹲在灶房门口烤，烤好了自己先尝一串。仙尊袍挂在供桌旁边的钉子上，他试过一次就没再穿了，闷得慌。
胡来坐在老槐树底下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了很多人。二大爷把令牌传给他的那天说“香不断，堂不塌”，说完就走了，走得干脆，没回头。赵半仙卷几卷几在他面前画符，画着画着笔停了，人就没了。柳如烟死在旧祭坛前，符印碎了，一身修为散尽。黑水使者被压在古墓的碎石底下，死的时候手边还有碾碎的使符碎片。还有数不清的被天道盟害死的无辜百姓，他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天道盟的铜符塞满了旧驿道的每一条石缝，每一条石缝后面都有人被压着。张德彪的坟在后山坡上，松树已经高了。靠山屯那些在红布条上写名字的老百姓，他不知道他们写了什么，只知道每年都有人系新的上去，旧的不摘，新的直接系，越系越多。
他想起二大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悲王不是称号，是用来守人的。”他现在明白了。他从一个连自己都守不住的烧烤摊主，变成了能守住靠山屯、守住东北、守住整个南北道门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身后有六仙，有苏晚宁，有联防网络几十家堂口，有靠山屯每一个在他门口系红布条的老百姓。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是混沌，不知道什么是天道盟，不知道什么是南北铁律，他们只知道堂口的灯每天都亮着，香每天都烧着，老槐树上的红布条每年都有人系新的上去。
苏晚宁从堂口走出来在老槐树底下找到他。她的头发扎着，系了一根红绳，和他令牌上那条一样的颜色。她在他旁边坐下，石头上挤两个人刚好，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往旁边挪。她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他忽然开口说他以前开烧烤摊的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挣钱吃饭睡觉，现在他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该骂人的时候骂人，在该跪的时候跪，在该守的时候守。苏晚宁说你想明白了？胡来说早就想明白了，刚被她打岔了。
远处黄小跑在堂口门口喊他回去吃晚饭，声音从村口传到老槐树底下，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大。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旧令牌别回腰带上，把那块花生糖剥开塞进嘴里嚼了，嚼完把糖纸叠好塞进兜里。他从老槐树的树荫里走出来，走在那条走了半辈子的靠山屯土路上。左边是堂口的供桌，香火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是青色的。右边是后山的松林，二大爷的坟在那棵松树底下，松树已经长了老高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头顶是满天星斗，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从东边铺到西边，亮的不亮的一层一层叠着。脚下是土路，下雨天泥泞，晴天扬灰，他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了。
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完又放下了，笑得很快，但黄小跑蹲在堂口门口看见了。黄小跑说你笑啥。胡来说没笑。黄小跑说你嘴咧了。胡来说那是在笑你。黄小跑从兜里掏出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行吧，笑吧，反正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计较。苏晚宁跟在胡来后面也笑了，她没有咧嘴，但眼睛弯了。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堂口院子。灶房的灯亮着，白灵子在端菜，小姑娘在旁边帮忙摆筷子。灰老三已经坐在八仙桌旁边了，面前摊着账本手里夹着炭笔，正在算今天的支出。清风子坐在角落里，竹简放在膝盖上，右手能动了，手指头在竹片上慢慢摸。柳长生的尾巴从老榆树上垂下来，尾巴尖在灶房的灯光里轻轻摆。胡凤楼蹲在供桌前续香，香插稳了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
胡来在八仙桌旁边坐下，苏晚宁坐他旁边。白灵子端菜上桌，白菜炒肉、萝卜炖骨头、鸡蛋汤，还是这几样。李老三的白菜就是甜，炒肉了更甜。胡来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说今年白菜比去年甜。白灵子说李老三换了一亩地，新地土肥。黄小跑蹲在椅子上说白菜甜不甜他不知道，花生糖甜他知道，从兜里掏出一块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黄小六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黄小跑，黄小跑从兜里又掏出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吃了，腮帮子也鼓着。两只鼠蹲在一高一低，嚼糖嚼得嘎吱嘎吱响。堂屋门口供桌上的香火烧着，七炷香齐着烧，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飘到院子里散在老榆树的叶子里。灯亮着，灶房的灯，堂屋的灯，后院的灯，亮了好几盏，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老钱茶摊的红灯笼亮着，老钱的徒弟在收摊。旧驿道上的散修木屋灯也亮着。河边的柳长生尾巴在水里慢慢摆。靠山屯的炊烟早就散了，鸡进窝了，狗不叫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光洒在老槐树上，红布条在月光下颜色淡了，但还在飘。香不断。堂不塌。三界六道，他仍在中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