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在结婚三周年那天,签了离婚协议。
别墅客厅的灯没开。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打印好的文件,旁边是摘下来的婚戒。戒指滚在玻璃茶几上,转了两圈,躺平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像打翻的碎钻。她看了一眼手机——22:47。
从早上到现在,她等了十六个小时。
没有人回来。
生日蛋糕还放在岛台上,奶油已经开始塌陷。蜡烛没拆,三字头的数字被她用刀叉戳了一个洞。她不是三十岁,她二十七。蛋糕是助理按惯例订的,卡片上印着机器字体:“祝夫人青春永驻”。
夫人。
这个家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把那张卡片折了两折,压在戒指下面。然后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甲方:陆砚深。乙方:空白。
她的笔尖点在纸上。三年,她在这栋房子v里住了三年,使用频率最高的是一楼客厅这张沙发。床是冷的,餐厅是空的,花园的玫瑰死了两季,物业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通知她。她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仅限于从别墅到超市的三条路线——因为陆砚深说家里需要有人,她如果出门太久,“不像话”。
笔落下去。林鹿溪。三个字,一笔一划。
写完最后一笔,她发现自己手没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到日历提醒——“三周年纪念日。提醒:订餐?准备礼物?确认他会不会回来(大概率不会)。”这个提醒是她去年设的,去年他也没回来。原因:出差。
那枚婚戒静静躺在茶几上,素圈,没有钻石。当初他说“简约”,她后来才知道,简约就是“不用心挑”的体面说法。尺寸大了半号,她自己在内侧绕了一圈透明鱼线,戴了三年,手指上勒出一道薄茧。
她把手表解下来。
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三厘米长,斜斜的,像不小心蹭到的笔划。平时被表带遮住,没人看到过。她摸了摸那道疤,表带压出的红印比疤还深。
门锁响了。
她没抬头。
大衣摩擦的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玄关上的声音,他讲电话的声音——不是在和她讲。“嗯,明天方案发我。让陈助把资料准备好。”然后是挂断。然后是她听到他换鞋的声音,顿了一下。
“林鹿溪。”
他终于看到桌上的文件了。
“你又在闹什么。”
她没有说话,把那枚戒指推过去一点。“闹”这个字,他用了三年。她穿了他不喜欢的裙子是闹,做了晚饭等他是闹,半夜胃疼挂急诊告诉他是闹,现在签离婚协议也是闹。
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协议我签了。财产我不要,房子你的,车你的,陆家送的所有东西都在衣帽间,没拆过的在左边柜子,拆过的在右边。”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我也有事想问你。”
陆砚深没动。他站在原地,大衣还没脱,领带端正,眉间有浅浅的褶皱。那张脸仍是好看的,下颌线条冷硬,目光像隔了一层玻璃在看东西。
“你问。”
她看着他:“三年了。你知道我对什么过敏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大学学什么专业吗。”
沉默。
“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
林鹿溪笑了。“所以,我不是在闹。”
她从无名指根部摘下那枚绕了鱼线的戒指,露出底下被磨出的薄茧。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记。
“尺寸不合适的东西,戴久了会留疤。婚姻也是。”
“陆总,这场独角戏,我演够了。”
越过他时,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骨节正好扣在她腕侧那道疤上。
“你去哪。”
她低头看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她轻轻把手抽出来。
“和你没关系的地方。”
她上楼。行李箱早就整理好了,立在衣帽间角落——她的东西全装进一个箱子,放在一起显得可怜。但她不在乎。她在这栋房子里存下的记忆,一个行李箱绰绰有余。
下来时他还在客厅,站在茶几前,没有动。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翻到了她签名那页。
她路过岛台时看到那个塌了的蛋糕。停了一步。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陆砚深抬头。“你拍什么。”
“素材。”她把手机收好。“以后万一写回忆录,这是第三章,《一个人吃的蛋糕》。”
她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房子。比她来时更空了。
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从二十八楼开始下降。她站在电梯里,内壁镜面映出她的脸——口红早掉了,眼眶没红,表情平静得不像刚签完离婚协议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到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鹿溪啊,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什么时候转?砚深说你最近没上班,妈知道你手里有钱,别跟你弟抠这个。”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退出对话框,点进设置,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键。
删除联系人。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大厅里值班的保安看到她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陆太太,这么晚了……”
“姓林的。”
保安没反应过来。
她笑了笑:“我姓林。”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外面在下雨,不大不小,打在门口的石阶上溅起水雾。她没带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本市。
她接起来。
“林鹿溪女士?”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三十来岁,语气公事公办,“我是恒信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陆砚深先生委托我处理你们的离婚协议,明天上午十点方便见面吗?”
她握着手机站在雨里。雨丝落在她肩膀上,落在那只拖行李箱的手背上。
“方便。”
“好的。还有一件事——”周律师顿了一下,“陆先生让我转告您,协议里您主动放弃财产分割的条款,他单方面不同意。具体明天见面再谈。”
电话挂断。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别墅区的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行李箱立在身边,轮子上沾了泥水。
身后门禁系统响了,有人刷卡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渍里的声音。
一把黑伞撑过来,遮住了她头顶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