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了老城区巷口。
林鹿溪付了钱,把行李箱从后座拖出来。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沾在脸上像蜘蛛网。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六层,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半,楼道灯是声控的,隔几秒就灭。
手机响了。姜念的消息:“三楼,302,门锁密码0708。阁楼有点漏水我让人修了,但你别往左边墙角放东西。”
0708。她输入密码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她大学宿舍的门牌号。姜念这人记别的记不住,记数字永远挑有意义的。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一室一厅,家具半新不旧,沙发上有猫抓过的痕迹。客厅窗户朝西,现在半夜啥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按姜念的性子,肯定挑了个有说头的窗外风景给她发过照片。
她拉开窗帘。
对面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建筑,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外墙爬满藤蔓。楼门口有块石匾,字迹斑驳,但林鹿溪认得——她在大学对着它画过不下二十张速写。
临江古城藏书楼。民国十八年建的,废弃了快二十年。
她站那儿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去拆行李箱。
箱子摊在阁楼地板上。她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衣服,书,一个旧画筒,两支钢笔,一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没了。
她蹲在那儿,手指拨了拨箱子夹层。
空的。
三年。她在这段婚姻里待了三年,走的时候所有东西全部塞进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居然还有三分之一的空间没装满。她突然觉得好笑——不是难过那种好笑,是真的觉得荒诞。她像住酒店一样住了三年,退房的时候连毛巾都没拿错。
衣帽间清空的时候她刻意检查过,确保没落下陆家的任何东西。珠宝首饰留在梳妆台抽屉里,包挂在衣帽间右边柜子,连陆砚深母亲送的那件貂皮大衣她都叠好放在客房床上。
她只带走了婚前自己的东西。
包括那个活页夹。
她从行李箱底层抽出来,A3大小,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封面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溪木。
这是她大学时期的建筑作品集。建筑系的学生都知道,作品集是本命,考研靠它,找工作靠它,一辈子都得靠它。她翻开来,第一页是素描,画的是学校图书馆的旋转楼梯,第二页是水彩,第三页是钢笔画。翻到中间,是一组方案草图,关于老城区改造的。
翻到最后一页。
临江古城藏书楼修复方案初稿。
标注日期四年前,九月。她和陆砚深认识是在那年十二月。
她盯着那页图纸看了很久。方案做得粗糙,很多细节经不起推敲,但她记得当时为什么选这个题目——她外婆小时候就住在临江古城,那条街叫柳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她外婆说,藏书楼门口的石狮子,左边的缺了一只耳朵,是抗战时候炮弹崩的。
她从没跟陆砚深提过这些。
他大概连她学建筑都不知道。
手机闹钟响了。她按掉,把活页夹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明天十点约了律师见面,得早起。
她躺下来,阁楼的屋顶是斜的,最低的地方离床只有一米多点。她伸手能摸到房梁,木头上有虫蛀的痕迹。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隔音不好,台词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就这么走了?”
“我没走,我只是离开。”
“有区别吗?”
电视里换了个频道,变成广告,卖洗衣液的。
她翻了个身,听到楼下有人在吵架,听不太清内容,就来来回回那句“你有病吧”。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就是这样的,墙薄,窗旧,谁家吵架邻居听得一清二楚。不像那个二十八楼的别墅,隔音太好,安静得像坟墓。
她喜欢这个。
七点四十,陆砚深起床。
别墅里安静得不正常。他以为林鹿溪在楼上,没在意,洗漱完下楼,习惯性走向厨房。阿姨每周来三次,但冰箱里永远备着做好的菜,装在保鲜盒里,贴了标签写了日期。
他打开冰箱。
空的。
保鲜盒不见了。标签不见了。汤盅也不见了。
他站在冰箱门前,冷气扑在脸上。他记得冰箱里总有一盅汤,排骨莲藕或者玉米胡萝卜,装在白色陶瓷炖盅里,用保鲜膜封好。他从来没喝过,甚至没想过要喝。那些汤就像这栋房子里的背景噪音,一直在,他就以为会一直在。
他关上冰箱门。
又打开了。
还是空的。
他站那儿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林鹿溪走了。
她走了,所以汤也没了。
他上楼,走向衣帽间。门开着,里面空了三分之二。她的衣服没了,鞋没了,包没了。左边的柜子门没关严,他拉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陆家送给她所有东西的首饰盒,每一个都贴了标签,写了内容物和赠送日期。
他打开右边柜子。拆过的东西也在,按类别分好,包放在收纳袋里,围巾叠成豆腐块,连他妈送的那条羊绒披肩都用防尘袋套好了。
衣帽间最里面有个矮柜,底层抽屉半开着。
他蹲下去,拉开。
一个活页夹。
黑色硬壳,边角磨花了。他拿出来,翻到封面。右下角有两个铅笔字——溪木。
他翻开第一页,素描。第二页,水彩。第三页,钢笔画。他翻得很快,到中间慢下来,看到了方案草图。他不是学建筑的,但他看得懂这些图里的东西,那不是随便画画,是有底子的。
翻到最后一页。
临江古城藏书楼修复方案初稿。
日期标注:四年前,九月。
他盯着那个日期。四年前九月,他不认识林鹿溪。四年前十二月,相亲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别在耳后,他母亲说她“家世清白,学建筑的,脾气好”。
他当时没问她学建筑在哪儿上的,作品什么样。
他连她学建筑这件事都是刚才想起来的。
低头再看那两个字——溪木。他翻遍整本作品集,没找到林鹿溪三个字。每一页的签名都是溪木,铅笔、钢笔、圆珠笔,笔迹不同,但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他拇指按在那个落款上,纸页微微发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