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是被光晃醒的。
阁楼窗户朝东，早上的太阳直直怼进来，连个遮光帘都没有。她眯着眼摸手机——八点二十三分。昨晚睡得太死，连翻身都没翻。
她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对着窗外的藏书楼愣了十几秒。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在晨光里更显旧了，屋顶瓦片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藤蔓把二楼窗户遮了大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下床洗漱，水龙头拧到最左边才出热水，等了快两分钟。阁楼就这样，水压不稳，楼上楼下共用一个热水器，谁先开谁倒霉。
她擦着脸走出来，目光落在昨晚上支起来的画板上。
那张四开素描纸还空白着，铅笔削好了放在一旁，HB、2B、4B排成一排。她走过去坐下来，盯着窗外的藏书楼看了会儿，然后拿起HB，在纸面右上角定了一个点。
结构复原。她从大学三年级就开始练这个，对着老照片或者残存建筑，一根线一根线地把原貌推出来。四年没碰了，手确实生，第一根垂直线画了三遍才直。但画到第二十根的时候，肌肉记忆开始往回找，手腕的力道慢慢对了。
她画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一笔成型，中间改了好几次。左翼轮廓出来的时候，她发现窗户数量不对——按民国时期的营造法式，藏书楼二层应该是对称的七开间，但现在右边只剩三扇窗，左边四扇。缺的那一扇被后期胡乱砌砖堵上了，砖色都不一样。
她在草图旁边标注：后期改建，建议恢复原制式。
画到十点二十，手机闹钟响了。律师约的十点，她早过了。昨晚忘了改闹钟时间。
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有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打了三次。还有一条短信：“林女士，周律师临时有庭前会议，改到下午两点，地点不变。抱歉。”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
中午吃的是楼下便利店的饭团，坐在窗台上啃，膝盖上摊着草图。饭团是金枪鱼味的，米饭有点硬，海苔不脆了。她吃得无所谓，吃完把包装纸叠了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一点四十出门。
走到巷口等出租的时候，姜念的电话进来了。
“起没？”
“起了。都下午了姐们。”
“行，那说正事。”姜念说话永远是这样，不寒暄，直奔主题，“临江古城改造项目，招标古建修复团队，体量一个亿。你听没听说过？”
林鹿溪刚拉开出租车门，动作顿了一下。“多少？”
“一个亿。政府项目，文旅局的。包括藏书楼、柳巷街区、三座民国老宅的整体修复。设计加施工，三年周期。”姜念那边有键盘声，估计在办公室，“我看了招标文件，他们要找的有资质的古建设计团队，优先考虑有本土项目经验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姜念声音拔高了，“林鹿溪，你当年在J大建筑系，结构力学金奖，周也屏教授的关门弟子，你说跟你没关系？”
林鹿溪钻进出租车，关上门。“师傅，老城区法院对面那个写字楼。”然后压低声音，“姜念，我四年没碰这行了。”
“四年怎么了？你昨晚上不是还画画了吗？”
“你怎么知道。”
“你发朋友圈了。虽然秒删了，但我看到了。那个藏书楼速写，手的结构没崩，线条感觉还在。鹿溪，你手没生。”
林鹿溪没说话。
姜念继续说：“招标截止还有两周。溪木这个ID，在行业里虽然有四年没更新，但你当年的作品集网上还有人在转。那个称号，J大结构力学金奖两枚，一枚在你那，另一枚——”
“别说了。”
“行，我不戳你痛处。但你想想，临江古城，你外婆住过的柳巷，你大学四年盯着藏书楼画了上百张速写。你觉得这是巧合？”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前面有车加塞。林鹿溪看着窗外，老城区的街道挤得要命，电动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姜念说，“我已经帮你注册了竞标资格，作品集用的是你网上公开的那些。你只需要补齐近三年的项目履历——这块我想办法。你专心准备方案。”
“姜念！”
“挂了，开会。”
电话断了。
林鹿溪盯着手机屏幕，姜念的对话框还在顶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溪木，该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
四年前的事涌上来。保研名额公示那天，她排在专业第三，稳进周也屏教授的研究生。结果当天晚上，陆砚深的母亲打电话来，说陆家需要一个能顾家的儿媳，读研“不太方便”，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要么结婚，要么就算了。
她选择了结婚。
去学校办退档那天，周也屏在办公室等她。老先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坐在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摆着她的作品集。
“想好了？”
“嗯。”
“笔别放下。”周也屏把那枚铜钱纪念币推过来，J大建筑系结构力学金奖定制币，黄铜的，正面刻着力学公式，背面是一个“溪”字篆体。“拿好，就两枚，另一枚你弄丢了，这枚别再丢了。”
她当时以为“笔别放下”是句客气话。
两年前，她接到姜念的电话，说周也屏走了。心梗，在画室。她赶到的时候，遗体已经送走了，画室里还摊着一张没画完的图，是藏书楼的复原方案。
她没去葬礼。那天陆砚深有家宴，说她不去“不太好”。
出租车停了。她睁开眼，到了。
见律师的过程很快，四十分钟。周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把离婚协议一条条念给她听。陆砚深不同意她放弃财产分割，提了个方案——婚后共同财产对半分，包括那栋别墅估值后的折价款。
“我不要。”她说。
“陆先生让我转告，如果您不接受，他会走诉讼程序。时间会拉长，对双方都不好。”
林鹿溪想了想。“行，那就对半分。但别墅我不要，折价款打到卡里，我捐了。”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把修改条款记下来。
出来的时候快四点。她站在写字楼门口，手机震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数字她认得——陆砚深的。
她按掉。
又响。
再按掉。
第三条进来的时候，她直接划了拒接，然后翻出姜念的号码打过去。
“方案的事，我接。但有个条件，你得把藏书楼原始图纸给我找到，民国十八年的施工图，档案馆应该有。”
姜念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鹿溪。图纸我明天之前给你。”
“还有，竞标的公司主体用溪木工作室，别挂别的名字。”
“早就注册好了。”姜念说，“对了，你那个铜钱纪念币还在吗？”
林鹿溪摸了摸外套口袋。那枚币她随身带着，从导师去世后就一直这样。“在。”
“那就行了。另一枚呢？真找不到了？”
她没回答。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把那枚铜钱从口袋最里层摸出来。黄铜已经有些氧化了，但“溪”字还能看清。她拇指摩挲着那个字，想起另一枚币。
七年前。大学一年级，结构力学金奖颁了两个人，一个她，还有一个。两枚币一模一样，就背面的字不同，一个“溪”，一个“——”
她没把那名字想完，把铜钱塞回口袋。
走进巷口的时候，阁楼的灯忘了关，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照在对面藏书楼的墙上。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有人探出身子收衣服，二楼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
她爬楼梯到三楼，开门，看到下午画的草图被风吹到了地上。捡起来，发现铅笔线旁边多了一道痕迹——不是画的，是水滴上去晕开的。
阁楼屋顶左边墙角，确实在漏水。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塑料盆，放在漏水的位置，咚的一声。
然后坐到画板前，把那道晕开的痕迹用橡皮擦掉，重新勾了一根线。这次手稳了，一笔到底。
手机亮了一下，姜念发的文件——藏书楼原始图纸扫描件，民国十八年的，盖着“临江县建设局”的戳。
她放大第一张图，看到右上角手写的设计单位：华盖建筑师事务所。笔迹跟周也屏教授板书一模一样。
她放大看了看。
华盖建筑师事务所，民国时期的。周也屏毕业后进的第一家单位。
林鹿溪盯着那行字，拿起笔，在草图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溪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