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陆砚深是在客厅沙发上醒来的。领带没解,衬衣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手机。他坐起来,颈椎咔嗒响了一声,看着对面黑屏的电视,愣了好几秒。
以前这个时候,电视是开着的。
不是他开的。是林鹿溪。她习惯早上起来先开电视,随便放个什么频道,声音调小,当背景音。他嫌吵让她关过几次,她就换成了戴耳机。但客厅里那股“有人在”的感觉一直都在,像暖气片散出来的热气,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一进屋就知道。
现在那股气没了。
安静得像棺材。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发现水壶是凉的。以前每天早上水壶都是满的,温的,旁边放着倒好水的杯子。他没注意过是谁烧的,理所当然以为是阿姨。
阿姨一周来三次。
其余四天呢?
他没想下去,把杯子搁在水槽里。水槽里有一个碗,是他昨晚吃泡面剩下的,泡面是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到的,上面积了一层灰。他都不记得家里什么时候买过泡面。
电话响了。助理陈助。
“陆总,您让我查的那个‘溪木’,有初步结果了。”
“说。”
“J大建筑系,那一届最优毕业生,综合排名第一。导师是周也屏,国内古建修复领域泰斗级别的人物,两年前去世了。溪木的毕业设计就是临江古城藏书楼修复方案,当时拿了全国大学生建筑竞赛一等奖。四年前突然放弃保研,原因不明,之后就没在行业里公开露面过。”
陆砚深握着手机没出声。
“另外,”陈助顿了一下,“溪木三年前注册过个人工作室,工商信息显示是个体户,零散接了几单私活,没有公开招过标,也没参加过行业活动。直到这次——临江古城改造项目,她出现在竞标名单里了。”
“什么时候报的名。”
“一周前。就是您看到作品集那天。”
陆砚深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按了按眉心。“她真名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鹿溪。”
陈助的声音很平。“溪木应该是她大学时期用的笔名,作品集上签的都是这个。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溪木工作室的法人就是林鹿溪。”
陆砚深没说话。
四年前,他娶了她。同一时期,她放弃了保研。三年婚姻,他没问过她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她也没主动提过。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共用一张床,各自睡各自那一半,中间隔着的距离刚好够放一个枕头。
他以为她是那种安于现状的女人。
不争不抢,安安静静,适合做陆太太。
“车钥匙给我。”他说。
陈助愣了一下:“您要去哪。”
“出去一趟。”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去。车子开上主干道的时候,导航显示推荐路线,他本来没目的地,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鬼使神差点进了历史记录。
上周查过的地址。
老城区,柳巷街道,那个巷口的定位还在。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跟着导航开。下午四点多,路上堵得要命,车走走停停,他盯着前方出租车的尾灯,脑子里全是那本作品集的最后一页。那张藏书楼的方案草图,笔触细得不像话,每一根线都带着力道,窗楣的弧度、柱础的比例、瓦当的排布——他不是学建筑的,但他看得懂那上面的功夫。
一个放弃了保研的人,为什么还会留着这种东西?
车子开进老城区,路一下子变窄了。两边是那种上了年纪的居民楼,一楼全是铺面,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导航说目的地在前方五十米,他放慢车速,看到一个巷口,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
他停在对面的路边,降下车窗。
巷口有个理发店,红蓝白的转筒不转了,贴着一张A4纸:剪发15元。理发店旁边是一家裁缝铺,门口挂了几件改过的衣服。往里看,能看到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外墙瓷砖掉了大半,三楼有个窗户开着,窗台上放了一盆不知道什么东西,蔫了。
他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
不确定是不是她那间。
副驾驶上放着那本作品集,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藏书楼方案草图,纸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拇指按在“溪木”那个签名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见过林鹿溪画画。
三年了,他没见她拿过笔,没见她提过图纸,没见过她跟任何建筑相关的东西。她把自己藏得干干净净,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而他觉得这样“省心”。
车里的空调吹得他手背发干。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口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不是林鹿溪,年纪更大一些,三十五六的样子,弯腰在锁电动车。
他等了十分钟。
又等了十分钟。
手机响了,是公司副总打来的,问他一个项目的审批进度。他说“明天再说”,挂了。然后发动车子,掉头。
他没上去。
车子开出老城区,上了高架,夕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刺得他眯眼。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林鹿溪刚搬进来那段时间,有一天他在书房加班到很晚,出来倒水,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但她没在看。
她在画东西。
一张小纸条上,画了一朵花。就那么一朵花,铅笔的,线条很好看。
他当时想的是:大半夜不睡觉画这个干什么。
后来那张纸条他应该是随手扔了。
高架上堵死了,车流几乎不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
作品集摊在副驾驶上,风吹得纸页哗哗响,停在那一页就不再翻了。
窗外有辆电动车钻过来,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