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灯从傍晚六点就没灭过。
林鹿溪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六张A1图纸,每一张都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批注。铅笔用秃了三根,橡皮屑滚了一地,咖啡杯摞了四个,其中两个是方屿带来的。
“师姐,你看这儿。”方屿蹲在图纸前,手指点着藏书楼东北角的柱网,“原始图纸上标注的是七柱十一檩,但现场测绘出来只有六柱,少的那根不是后期拆的——你看这个柱础的磨损程度,跟旁边的不一样。”
林鹿溪凑过去看。方屿说的没错,柱础表面的风化纹比旁边的浅,说明这根柱子后换的年限不超过五十年。但原始图纸上这里明明是原装柱。
“后期替换的时候没按原制式来。”她拿铅笔画了个圈,“柱径缩了两公分,榫卯接口对不上,承重会有问题。”
“那复原的话得拆了重做?”
“拆什么拆。”林鹿溪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字,“保留现有柱础,外侧做套接,把原始尺寸包回来。既不影响结构,又能让外观复原。”
方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师姐,这招绝了。”
姜念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速冻水饺。“你俩吃完再弄,饺子都快粘成一坨了。”
林鹿溪没动,把那个柱网的批注写完才站起来,腿都坐麻了,扶着桌子缓了两秒。方屿已经开吃了,筷子使得飞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姜念姐,你煮饺子能把皮全煮破也是一种本事。”
“有的吃就不错了。”姜念把醋碟推过去,“对了,鹿溪,那两个老师傅明天到。一个姓刘,一个姓郑,都是退休的古建修复师,周教授生前的合作对象。我跟他们说了,活儿不急,先看方案。”
“钱呢?”
“按工期算,别担心。”姜念看了一眼她,“我用溪木工作室的名义跟他们签的协议,先付了三成定金。”
林鹿溪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确实破了,馅漏了一嘴。“三成定金你哪来的钱?”
“借的。”
“找谁借的?”
“我自己的信用卡。”姜念语气很平,“你别这种表情,我又不是白给你垫的。项目中了,从设计费里扣。项目没中,算我投资失败,行了吧。”
林鹿溪没说话,把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方屿看了看她俩,识趣地没插嘴,低头扒饺子。他今年二十六,比林鹿溪小三届,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周也屏带的,算是她正儿八经的学弟。毕业三年一直在民营设计院干,画了一年商住楼的施工图,画得快吐了,姜念一个电话就飞过来了。
“方屿。”林鹿溪突然开口,“你刚才问我这几年去哪了。”
方屿筷子一顿。
“姜念没回答你,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林鹿溪把醋碟里的姜丝挑出来,“我嫁人了,在家待了三年,没碰过图纸。”
方屿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所以你要是觉得这个团队不靠谱,现在走还来得及。”她说完这句,继续吃饺子。
方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师姐,你知道周老师走之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林鹿溪抬头。
“他跟护士说,‘把那张图收好,别折了’。”方屿说,“我当时在。那张图是你的毕业设计,藏书楼的剖面图。他一直挂在办公室墙上。”
阁楼安静了几秒。
隔壁有人在洗澡,水管嗡嗡响。
姜念转过身去,假装在找纸巾。
林鹿溪把盘子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行了,吃完干活。方屿,你今晚把测绘数据整理成表格,明天早上我要用。姜念,竞标文件再检查一遍,别漏了资质附件。”
凌晨一点四十,方屿走了。姜念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只盖了一半,手机还攥在手里。林鹿溪给她把毯子拉上去,关了灯,坐到桌前继续改方案。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陆砚深。
收件时间:01:28。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手指没动。
点开。
“溪木老师,久仰。期待明天。”
就这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
她盯着“溪木”两个字。他知道这个名字了。他知道她是谁了。三年婚姻里他从没问过的事,现在通过助理的一份调查报告全知道了。
她没回。
把邮件窗口最小化,继续改方案。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生长式”,然后停下来。
她又把邮件窗口打开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二遍。
不是因为她想回,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他发这封邮件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明天竞标,特意发来“期待明天”,期待什么?期待她赢?期待她输?还是单纯告诉她“我知道你底细了”?
她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想得很清楚,就是她不会让他影响她明天任何一丝一毫的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开了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得起皮。她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
不好看。
太僵了,像在抽筋。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好一点,但还是很假。
第三下。嘴角往上提,眼睛眯一点,下巴收一公分。
这个可以。
她盯着镜子里的那个笑容看了两秒,突然觉得很好笑——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笑了三年,那种恰到好处的、得体的、不让人觉得热情也不让人觉得冷漠的笑。她练了无数次,熟练到可以精确控制嘴角的弧度。
但那不是真的笑。
她收住表情,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黄铜的,冰凉的,正面是力学公式,背面刻着“溪”字。她翻出一条细皮绳,从行李箱里找到的,穿过去打了个结,挂在脖子上。
铜钱贴住锁骨,凉意透进皮肤。
她坐回电脑前,光标停在邮件回复框里。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然后关掉邮箱,打开竞标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语部分。她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的结语,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有点不像自己的语气。
她删了,重新写。
“藏书楼不是标本,是活物。每一根梁柱都记得自己的年代。修复不是替换,是让记忆继续长下去。”
写完这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脸压在图纸上,铅笔印沾了半张脸。姜念不在沙发上了,厨房里有动静,粥的味道飘过来。
“你醒了?”姜念头都没回,“我熬了粥,虽然大概率会糊底,但你凑合喝。”
林鹿溪坐起来,脖子酸得不行。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铜钱,还在。
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页面没关。
她看了一眼发件箱——“收到”。
发送时间01:31。
对面没有回复。
她关了页面,打开竞标方案的最终版,检查了一遍格式。封面写着“溪木工作室”,下面一行小字:“临江古城藏书楼修复项目·设计方案”。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食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熬太久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藏书楼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里浮出来。楼顶那棵长在瓦缝里的小树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锅里的粥沸了,咕嘟咕嘟冒泡。
姜念喊了一声:“靠,真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