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幕切换到第三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人玩手机了。
林鹿溪的手绘效果图一张接一张地过。不是电脑渲染,是实打实的手绘,铅笔打底,水彩上色,梁柱上的木纹都一根一根画出来了。第一张是藏书楼现状,灰扑扑的,藤蔓爬了半面墙,像一只病猫。第二张是修复后的效果,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但整栋楼像被擦干净了——不是变新了,是变清楚了。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扇窗的比例,都像是从老照片里拓下来的。
陈院士的笔没停过。
旁边文旅局的那个副局长本来在喝茶,茶盖搁在杯口上,忘了端起来。
陆砚深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台上。
林鹿溪点了一下翻页笔,切换到结构拆解图。这是一张剖面图,把藏书楼从屋脊到地基切成两半,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个榫卯接口都标了编号和年代。图是CAD画的,但标注全是手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们用了三种方法确定榫卯的原始制式。”她没看稿子,眼睛扫过评审席,“第一,对照民国十八年的原始施工图,华盖建筑师事务所的图纸上标注了斗拱的朵数和出跳尺寸。第二,现场残存的构件实测,东北角第二根金柱上还保留着原始的榫头,我们做了三维扫描。第三,对照同期同区域的建筑遗存,柳巷67号民宅是同一批工匠做的,保存相对完整。”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张图。三组数据的对比表格,每一项的吻合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综合这三组数据,我们还原出了藏书楼原始榫卯的完整做法——五踩重昂,斗口二寸四分,正心万拱的弧度半径是四尺二寸。”
陈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凑近看了那张表格十几秒。
林业局的一个专家举手问:“你说的这个五踩重昂,在江南地区民国时期的建筑里很少见,一般是北方官式做法。你确定藏书楼用的是这个?”
林鹿溪点头。“确定。原因有两点。第一,藏书楼的设计单位是华盖建筑师事务所,三位合伙人都有留美背景,他们设计的建筑经常混搭南北做法,这不是孤例。第二——”她切换到下一张图,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这是民国二十年藏书楼刚落成时的照片,斗拱的层数看得清楚,确实是五踩。”
照片右下角盖着临江县档案馆的章。
提问的专家没再说话了。
林鹿溪继续往下讲,从梁架结构讲到屋面曲率,从屋面曲率讲到瓦当纹样,从瓦当讲到脊饰的瑞兽种类。每一个点都有依据,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她引了柳思成的《江南建筑史》第三卷,引了周也屏的《古建修复案例集》第七章,甚至引了一本民国十九年的《临江县志》——里面有一页专门记载藏书楼的建造始末,连用了多少根杉木都写清楚了。
脱稿,全程。
偶尔蹦出来的专业术语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冒,“举折”“升起”“侧脚”“生起”,一个接一个,精准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念教科书。
方屿坐在后排,嘴一直没合拢过。
姜念在走廊抽烟,隔着玻璃门看里面,烟灰掉了一地都不知道。
第八分钟的时候,陆砚深举起了手。
没有拿话筒,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到了。
“溪木老师。你这个方案,和四年前一份未发表的学生作品高度相似。请问曾在哪里发表过?”
会议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又看向台上。
林鹿溪翻页笔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
陆砚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问一个普通的专业问题。但他的眼神不对,林鹿溪看出来了——那不是提问的眼神,是试探的眼神。
她放下翻页笔,两只手撑在讲台两侧。
“陆总好记性。”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份学生作品的署名也是溪木。我是原作者。”
她在台上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陆砚深,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但绝对不是笑。
“顺便说一句——那份作品从未发表。它只存在于某人衣柜底层。”
全场死寂。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发出声音。文旅局副局长的茶杯终于端起来了,悬在半空中没送到嘴边。陈院士的笔尖点在纸面上,不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台上和第一排之间来回弹。
陆砚深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林鹿溪没有等他回应,直接翻到下一页。
“继续。关于屋面的曲率计算,我们做了一个参数化模型……”
她接着讲,语速没变,声调没变,手没抖。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好像她不是在对前夫说话,好像那句“某人衣柜底层”不是当着三十多个人说出来的。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在手机备忘录上飞快打字,有人在桌子底下发消息,有人假装看资料实际上在偷瞄陆砚深的反应。
陆砚深没再看她。
他低下头,把面前那份方案摘要翻到了封面,盯着“溪木工作室”五个字,拇指在纸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后面五分钟的陈述,林鹿溪讲了屋面曲率、讲了瓦当纹样的复原依据、讲到了脊饰的瑞兽应该用哪种。她讲完了,问答环节没人再提问。
主持人问了三遍“还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
陈院士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跟她握了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周也屏要是还在,会很高兴。”
林鹿溪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她收拾资料的时候,手终于开始抖了。资料袋的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
方屿冲上来帮她拿东西,低声说:“师姐,你刚才那段,我的天,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别说了。”她把翻页笔拔下来塞进口袋,“走吧。”
她没看第一排。
走廊里,姜念已经掐灭了第四根烟,看到她出来,把烟盒往兜里一揣。“你刚才说的那个,衣柜底层——什么意思?”
“回去说。”
“行。”姜念没追问,把她的包递过来,“但你手心全是汗。”
林鹿溪把包接过来,没擦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
门重新打开。
陆砚深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份方案摘要,封面上“溪木工作室”的标题旁边多了一个折痕,是他刚才拇指蹭出来的。
他看着电梯里的林鹿溪。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让人查过,”他说,“溪木工作室的法人是林鹿溪。”
“所以呢。”
“所以四年前的那份作品,你确实是原作者。我衣柜底层的那份,也是你的。”
林鹿溪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进电梯里。
“陆总,你翻我东西这件事,我们回头律师函里聊。”
她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她看到陆砚深的手指还捏在方案摘要的边角上,纸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