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把方案摘要扔在办公桌上,外套都没脱,直接按了内线。“陈助,进来。”
陈助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打印纸,脸色不太好看。他在陆砚深手下干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次的表情像是要去拔牙。
“查到了?”陆砚深没抬头,在看手机。
“查到了。但有些东西,可能需要您自己看。”陈助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没像往常一样分门别类摆好,就那么摞着。“溪木就是林鹿溪女士,这个您已经知道了。我补充一些背景——她在J大建筑系本科期间,综合排名连续四年第一,结构力学金奖唯一获得者。周也屏教授生前最后一批研究生名额,留了一个给她,但她没去。”
“原因呢?”
“档案上写的是‘因个人原因放弃’。但周教授当年有个博士后的师兄,现在在省古建院,我托人问了一下。”陈助顿了一下,“说是因为结婚。男方家里希望她别读了。”
陆砚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还有。”陈助翻开第二页,“周也屏两年前去世后,有一批研究资料托付给了某个学生。不是学校,不是图书馆,是私人托付。这批资料包括周教授毕生积累的古建测绘图纸、未发表的手稿,以及一批民国时期的原始建筑档案。”
“在她手里。”
“推测是这样。因为今天竞标会上,她引用的那些资料——柳思成的《江南建筑史》第三卷是民国版本,市面上早就绝版了;周也屏的《古建修复案例集》第七章从未公开出版过,只是周教授研究生课程的内部讲义。如果不是手上有原始资料,不可能引得这么准。”
陆砚深把那一沓纸拿过来,翻开第三页。
一张照片。
大学时期的林鹿溪。马尾扎得很高,素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一个画架旁边,手里拿着铅笔,笑得整个脸都在发光。旁边站着周也屏,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看镜头,但周也屏的另一只手指着画板上的图,像是在跟她说“这里可以再改改”。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见过她这样笑。一次都没有。
三年婚姻里,她笑过,但那种笑是收着的,嘴角弧度控制得刚好,礼貌,得体,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像酒店前台的那种微笑——标准,但没有温度。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安静,不多话,不争不抢,待着不惹眼。他甚至觉得这很好,很适合做陆太太。
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和那个窝在沙发上三年没出过门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他翻到下一页。
第四页是一份事故记录。
临江大桥垮塌事故,七年前,九月。伤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他用荧光笔划了出来——林鹿溪。伤情描述:双手严重挫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食指中指肌腱部分撕裂。备注:该伤者在事故发生后徒手挖掘废墟救人,持续近两小时,被救人数不详。
七年前。
那起事故他也经历了。他被压在桥面残骸下面,昏迷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沈清漪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她说她一直守着他,从他被救出来就没离开过。
他当时信了。
他没问过是谁把他救出来的。没查过。沈清漪不提,他就没想过要问。因为那场事故之后,他脑子里唯一记得的画面就是桥塌的那一瞬间,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翻到第五页。
他自己的入院记录。
同一天,同一家医院。被救时间:事故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被救位置:桥面东侧残骸下方约两米处。施救人员:记录上的“施救者”一栏是空白的。
他合上资料。
手在抖。
不是那种被吓到发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他把手压在桌面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但还是在抖。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助。
“这个,是谁查的?”
“我找的事故调查组的存档,托了交通局的朋友。”陈助的声音放得很低,“陆总,还有一件事。事故当天,林女士的入院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您的入院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二分。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
将近两个小时。
她用手刨了两个小时的废墟,然后被送进医院。他两个小时后被救出来,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沈清漪。
他有一个问题想问,但没问出口——沈清漪那时候为什么会在他床边?她怎么知道他出事了?她怎么比林鹿溪还先到他身边?
这些问题他以前从没想过。
不,不是没想过。是没给过自己理由去想。
他把资料合上,推到一边。“出去吧。”
陈助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陆总,还有一件事。林女士七年前受伤那次,右手食指和中指的肌腱部分撕裂。虽然恢复了,但长时间握笔或者做精细操作,还是会疼。今天竞标会她讲了十二分钟,全程没用翻页笔支架,手一直在动。”
门关上了。
陆砚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从四十八楼往下看,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塔吊和脚手架。他想起她今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右手握着翻页笔,手指修长,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但她手腕上有一道疤,三年了,他用表带和衣服遮住,他从没问过是怎么来的。
电脑右下角跳出邮件提醒。他点开,是林鹿溪的回复,转发的是律师函草稿,正文只有一行字:“陆总,今日竞标会上的发言作为证据附件。”
她真的让律师发了。
他把邮件关掉,拿起手机,打开和林鹿溪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他回的“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在哪,我来找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回复来了。
“在忙,不方便。”
六个字。标点都没有。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以前都是他回她不方便,她等他。现在反过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挡住那行字。
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表情僵得像块石头。他想起今天在电梯里,她说“律师函里聊”的时候,表情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
她确实请了律师。
她也确实在忙。
忙什么呢?忙着修复藏书楼。那栋她从大学就开始画的楼,那栋周也屏到死都在惦记的楼,那栋他在衣柜底层翻到方案草图的楼。
他知道了。
她是溪木。溪木是她。他们结婚三年,他对她的了解,还不如一份调查报告。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他转过去拿起来。不是林鹿溪。是陈助发的消息:“陆总,另外核查了沈清漪女士七年前的事故当天行程。她在事故发生前四十分钟就在医院附近。具体原因还在查。”
陆砚深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
没回复。
窗外有个巨大的广告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螺丝松了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嘎吱——嘎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