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收到陆明华消息的时候,正在阁楼上改图纸。
“明晚家宴,砚深也来。你必须到。”
不是邀请,是通知。陆明华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调子,她是陆砚深的姑姑,也是陆家实际掌事的人。老爷子去世后,陆家的产业分成三份,陆明华手里那份虽然不多,但她在家族里说话最管用——因为她管着老太太的钱。
林鹿溪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打了两个字:“有事。”
回复秒到:“你还在这个家一天,就得守这个家的规矩。六点半,老宅。”
她放下手机。姜念在旁边听到了,直接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前夫的姑姑。”
“前夫的姑姑你理她干嘛。”
“还没离完。”
姜念把锅铲一搁,走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林鹿溪,你不会要去吧?”
“去。”林鹿溪把图纸上的一根线描完,“最后一次了,把话说清楚也好。”
老宅在城西的一个老别墅区,比陆砚深那栋大了两倍不止,门口种了两棵银杏,一到秋天满地金黄。陆明华喜欢这种调调,说是“有底蕴”。
林鹿溪到的时候六点二十五。她没刻意打扮,穿了件灰色毛衣,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散着。姜念说要给她化妆她没让——不是跟谁赌气,是觉得没必要。她不是去争什么的。
饭桌上坐了八个人。陆明华坐在主位,左边是二叔和二婶,右边是陆砚深,再往旁边是几个堂兄弟姐妹。陆砚深坐在那儿,领带没系,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面前放了一杯茶,没动过。
他看到林鹿溪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林鹿溪坐下来,旁边是三堂嫂,冲她笑了笑,小声说“好久不见”。她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陆明华开口了。
“鹿溪啊。”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鹿溪碗里,语气是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里掺着刀子的调调,“你和砚深的事,我听说了。离不离婚的,先放一放,我想问问你——三年了,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
桌上安静了。
林鹿溪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青菜,咬了一口。“姑姑,这事儿你得问您侄子。”
陆明华脸色变了。二婶在旁边接了话茬,声音不大但大家都能听到:“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自我。嫁到陆家来,总得为这个家想想。你看沈家的那个清漪,人家多懂事,逢年过节都来问候姑姑——”
“二婶。”陆砚深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吃饭。”
就两个字。没帮林鹿溪说话,也没让二婶闭嘴。就像在会议室里说“下一个”一样,把话题掐断了,但不站任何一边。
林鹿溪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被别的事塞满了,没空间处理这个。溪木的事,七年前事故的事,助理正在查的沈清漪行程的事。这三件事像三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他现在张嘴都费劲。
但她不关心他为啥不说话。
她只关心一件事——她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陆明华继续,这次声音更大了:“鹿溪,我不是为难你。但陆家在临江城什么地位你不是不知道。砚深娶你的时候,多少人看着。现在你要离婚,让外面怎么说?说陆家娶了个不会下蛋的——”
林鹿溪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她站起来。
从无名指上摘下那枚戒指。戒指在手指上绕了三年的鱼线早就松了,往下摘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指甲抠了抠才取下来。指根那道茧印还在,比离婚那天更深了,可能是白天握翻页笔握的。
她把这枚戒指放在桌面上,正对着陆明华。
“姑姑说得对。我确实不适合这个家。”
她看着陆明华,又看了看二婶,最后目光扫过陆砚深——他的视线落在戒指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总,协议麻烦早点签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老宅的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从餐厅到玄关,从玄关到门口,然后门开了,然后门关了。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
陆明华把筷子拍在桌上,拍得碗都跳了一下。“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二婶赶紧给她倒茶。“姑姑您别生气,她就是那个性子——”
“什么性子?陆家养了她三年,给吃给穿,她倒好,甩脸子走人?砚深,你就这么看着?”
陆砚深没回答。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枚戒指拿起来。
素圈,没有钻石,没有刻面。内侧绕了一圈透明鱼线,已经被磨得发毛了。他把鱼线扯掉,手指摸到戒圈内侧有凹凸不平的纹路——不是磨损,是刻字。
他翻过来,凑近看。
“L loves L 2019.10.15”
L loves L。
第一个L是林。第二个L,他当时以为是陆。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
2019年10月15日,那是他们领证的日子。她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在哪儿刻的?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枚戒指内侧有字。他从来没摘下来看过,没翻过来看过,没把它放在手心里超过十秒钟过。
他一直以为这枚戒指只是枚戒指。
她把字刻在里面,戴了三年,手指上勒出一道茧。他从来没发现。
陆明华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尖:“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婚没离完就这么嚣张,离了还得了?砚深,我告诉你,这婚你不能跟她离这么痛快,得让她知道陆家不是好惹的——”
陆砚深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银质的圈硌着掌心的肉。
“姑姑。”他说。
陆明华停下来。
“戒指上刻了字。”
“什么?”
他张开手,掌心里那枚素圈在灯光下反光。内侧那行小字露出来,正好对着陆明华的方向。
“她刻的。领证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旁边三堂嫂看到他的手在抖。“三年了,我不知道。”
饭桌上没人说话。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像小孩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