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深的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老城区的路灯隔三十米才一盏,还坏了一半。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那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出租单间月付。巷口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被他车灯一晃,跳下来跑了。
他下车,锁门。
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巷子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隔夜泔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三楼有人把拖把挂在窗户外面滴水,滴在他肩膀上,他没擦。
楼道口堆了三辆电动车,把路堵了一半。他侧身挤进去,门禁坏了,磁力锁用胶带缠着,一拉就开。楼梯间声控灯不太灵,他跺了两次脚才亮,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看到302的门牌,下面贴着一张催缴单。
他站在门口。
抬手敲了三下。
等了几十秒,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林鹿溪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头发湿的,刚洗完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就是大学档案照上穿的那件。她看到是他,没说话。
陆砚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封面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字被路灯映得发白。
“你要的自由,”他说,“我给。”
他把协议从门缝里递进去。
林鹿溪接过去。她低头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乙方签名栏已经签好了——陆砚深,三个字,钢笔,比他平时签合同的字迹潦草得多,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
她抬头看着门缝里的他。
然后笑了一下。
“谢谢。”
不是讽刺的笑,不是委屈的笑,是真的说“谢谢”的时候顺便弯了一下嘴角的那种笑。很轻,很短,像在便利店结账时对店员说的那种。
她关门了。
防盗链哗啦一声,然后门锁咔嗒。
陆砚深站在门外,听到门那边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别的声响。他没走,站在原地,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他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然后他听到了。
哼歌。
林鹿溪在门里面哼歌,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变得更糊,只能听出调子。不是流行歌,不是他听过的任何曲子,调子很平,像小孩随口编的那种,但哼得很稳,不跑调。
她在哼歌。
她在签完离婚协议之后,在关门之后,在跟他说完谢谢之后,哼起了歌。
陆砚深站在黑暗的楼道里,听了几秒钟。胸腔里某个位置闷了一下,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的空腔还在,但是填不进任何东西。
他转身下楼。
皮鞋踩在楼梯上,声控灯终于亮了,亮得刺眼。他走到一楼,推开楼道门,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
手机震了。
陈助的消息,连着四条。
第一条是图片。他点开,是一张旧报纸的照片,黑白,版面泛黄。头条标题字体很大——临江大桥坍塌,女学生徒手掘土救人。配图是一张现场照片,拍得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个女孩被抬上担架,手上全是血,头发上沾满了灰土。她的脸侧向镜头,额头有擦伤,嘴角抿着。
和大学档案照上那张笑得明亮的脸,是同一个人。
陆砚深放大照片。
女孩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被现场灯光晃得反光,但能看出形状——圆形,中间方孔,背面似乎有字,但报纸像素太低了,看不清。
但不需要看清。
因为他知道那枚铜钱长什么样。
他拉开自己衬衫领口,低头看了一眼。一枚铜钱挂在他脖子上,戴了七年,从没摘下来过。圆形,中间方孔,背面刻着一个篆体字。
他当初不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后来查了,是“溪”。
铜钱内侧的磨损痕迹,是常年摩擦造成的。他不记得这枚铜钱是哪来的,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脖子上了。沈清漪说是她给他戴上的,说是保平安的,他就一直戴着。
现在他意识到一件事。
她有两枚。
一枚在她那里。一枚在他这里。
他把照片放大到极限,屏幕模糊得只剩像素块。女孩脖颈处的铜钱轮廓,和他低头看到的这枚,尺寸、形制、穿绳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站在巷口,攥着手机。
手指点开拨号键盘,输了一串号码。林鹿溪的。他存了她的号码三年,一次都没主动打过。以前都是她打给他,他不接,或者过很久才回。
拨出。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被按掉了。
他再拨。
嘟一声就被按掉了。
第三次,直接打不通了,应该是被拉黑了。
他站在车旁边,抬起头看那栋六层居民楼。三楼有一个窗户亮着灯,窗台上好像放着一盆什么,看不清楚。阁楼的窗户也在亮,就是她住的那间,灯光从斜屋顶的天窗透出来,橘黄色的,在整栋灰扑扑的楼里,那是唯一亮着的一扇窗。
灯亮了一整夜。
陆砚深站在楼下,脖子上的铜钱贴住锁骨,被夜风吹凉了。他一直没走。
巷口的猫又回来了,蹲在垃圾桶上看着他,喵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