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江临在下雨。
沈清漪没带伞。她从廊桥走出来,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三年了,这座城市的天还是这样,不高不远,像扣了个盖子。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墨绿色真丝裙,脚上一双裸色高跟鞋,走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手包夹在腋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她刚收到的消息——来自一个存为“L”的联系人:“陆砚深和林鹿溪已分居,女方搬出别墅,协议离婚中,尚未办完手续。”
她看完,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手机壳是定制的,透明软胶里嵌着一朵压干的山茶花,花瓣已经褪色了,从粉色变成了一种干枯的褐,但形状还在。
出口处有人接机。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临时停车区,车窗半开,里面的人没下来。她走过去,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傅衍之坐在后排,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封面写着“临江古城改造项目-竞标结果公示”。他抬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没笑,也没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尺,给她让出位置。
“迟了半小时。”他说。
“晚点了。”沈清漪上车,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你看了竞标结果?”
“看了。溪木工作室中标。”傅衍之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你不是说那个项目十拿九稳吗?”
沈清漪接过平板,慢慢往下划。公示文件上列了前三名,第一名溪木工作室,第二名省古建院,第三名是沈氏旗下的一个文旅公司。她划到最下面,看到了溪木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林鹿溪。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人,”她开口,声音不大,“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鹿溪吗?”
“你前闺蜜的前夫的老婆,”傅衍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流水账,“不,你前男友的老婆。对,就是她。”
沈清漪没纠正他的措辞。她把平板还给傅衍之,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朋友圈。刷了几条,停在一张照片上。
林鹿溪发的。
落日。画板。窗台上摆了一盆不知道什么植物,光线从左边打过来,把画板的一角照亮了。画板上钉着一张草图,铅笔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溪木,字体很小,但看得清。
底下有七八条评论,大部分是“溪姐加油”“恭喜中标”“好久不见”之类的。沈清漪逐一看了评论者的名字,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一条来自“姜念”的评论她注意到了:“溪姐,今晚吃啥?我做红烧肉。”林鹿溪回了个“好”。
她把这张截图保存了,然后放大,看那个签名。溪木。两个字,行书,笔锋收得干净,最后一竖有一个微微的上挑。她把这张图放到最大,盯着那个上挑看了几秒。
“怎么了?”傅衍之在旁边问。
沈清漪抬起头,车窗外的雨刷在来回刮,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
“七年前,”她说,“陆砚深出车祸那次,不是车祸,是桥塌那次。他在医院抢救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我守在旁边,听到他反复说一个词。”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说的是‘溪母’,或者‘希姆’,听不太清。当时以为是幻觉,没在意。”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屏幕黑了,映出她自己的脸,“现在看来,他说的是‘溪木’。”
傅衍之看着她,表情没变,但他把平板的保护套合上了,咔嗒一声。
“所以呢?”
“所以——”沈清漪把手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了一下,“他认识这个‘溪木’的时间,比认识我早。也可能比认识林鹿溪早。”
傅衍之没说话。商务车开上了高架,雨越下越大,车窗上全是水帘,外面的城市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沈清漪补完口红,抿了一下嘴唇,把口红放回包里。“藏书楼那块地,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沈氏名下。但你爸说了,这块地不卖,只合作开发。”傅衍之从座位侧面的储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地块的详细资料,面积、位置、产权年限,都写着。代号Camelia,你定的名字,还记得吧?”
沈清漪接过来,翻了两页就没看了。这些资料她三年前就看过,当时她还没出国,沈家和傅家谈了一桩交易——沈家出一块地,傅家出媒体资源,联合做文旅项目,顺便阻击陆氏在江临的扩张。那块地就是现在的临江古城地块,紧挨着藏书楼,位置极佳,做商业综合体稳赚。
但那是三年前的计划。
现在地块旁边多了一个藏书楼修复项目,政府主导,溪木工作室中标。这意味着那块地的价值要重新估算了——文物建筑周边的商业用地,审批难度和开发限制都比普通地块高得多。
“傅衍之,”沈清漪侧过头看着他,“你让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接我吧?”
傅衍之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两边同时往上,眼睛弯一下,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弧度。
“沈清漪,你在国外待了三年,变聪明了。”他把手搭在她座椅靠背上,没碰到她,“我叫你回来,是因为你爸准备把Camelia那块地转让给第三方。不是沈氏内部消化,是卖给一个刚注册的空壳公司。你要是再不回来,你爸能把你嫁妆都赔进去。”
沈清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谁在操作?”
“不知道。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傅衍之说,“但你想想,谁会对那块地感兴趣?陆氏在江临做地产,他们缺地。林鹿溪的修复项目需要用那块地做配套。还有第三方的投资机构,盯着古城改造这块肉。”
沈清漪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壳,那朵山茶花被灯光照得发亮,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Camelia——山茶花。她三年前给这块地取名的时候,正在看一本关于山茶花的画册,随手定了这个名字,后来成了她在沈氏内部的项目代号。
现在这个名字被印在文件上,变成一个空壳公司的收购标的。
“我今晚住哪?”她问。
“傅家的酒店,套房订好了。”傅衍之看了她一眼,“还是你想回陆砚深那边?”
沈清漪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上的一枚山茶花耳钉,很小,白金镶碎钻,在车内灯光下一闪一闪。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辅路。雨小了一点,路边有人在收摊,一个卖水果的老头把塑料布盖在筐上,弯腰的时候帽子被风吹跑了,追了两步才捡回来。
沈清漪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林鹿溪现在住哪?”
“老城区,柳巷。”傅衍之说,“你要去找她?”
“不去。”她把手包放在座椅上,把安全带的扣子拔了,“先把地的事弄清楚。那块地在我爸手里一天,就不能落到别人手上。至于陆砚深——”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上的口红。
“他不急。”
车窗上雨滴滑下来,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外面有个货郎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豆腐花——”,声音被雨打散了,听不太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