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D这家咖啡厅陆砚深每周来三次,位置固定,靠窗,能看见楼下整条金融街。他今天约了合作方谈项目,人提前到了十分钟,点了杯美式,喝了一半,手机搁在桌上看文件。
连续熬了四天夜,眼底青了一片。陈助早上递资料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陆总您要不要休息”,他没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张旧报纸的照片,还有那枚铜钱。
脖子上那枚现在被他翻到了衣服外面,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翻的,可能是出门的时候无意识拉的。铜钱贴着衬衣领口,黄铜色在白衬衣上很显眼。
“啊——”
咖啡洒了。
不是洒在地上,是洒在他袖口上。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脚步绊了一下,杯子倾斜,液体溅出来,正好落在他左手袖口。深色的液体在白衬衣袖口上洇开,像一朵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从包里抽出纸巾按住他袖口,动作急切,声音里带着惊慌。然后她抬起头,准备说下一句。
视线对上。
她的动作停了。
眼睛里慢慢涌上一层水光,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砚深……是你?”
沈清漪。
陆砚深看着她。三年不见,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精致到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好的好看。妆容、发型、风衣的颜色、丝巾的系法,每一样都像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但她的眼睛红了,是真的红了,不是妆。
咖啡厅里有人认出了他们。隔了两桌的一个女人拿起手机,对着这边拍了一张,低头打字。旁边桌的两个男人在交换眼神,其中一个在桌子底下发了条消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砚深抽回自己的手。
动作不快,但很明确。他把被咖啡弄脏的袖口卷起来,卷了两道,露出小臂。沈清漪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巾,悬在半空中,没地方放。
“好久不见。”他说。
语气礼貌,但听不出任何感情。像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寒暄,然后各自看手机。
“我还有会,先走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文件夹在腋下。椅子推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桌上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已经凉了。
“砚深——”
沈清漪在身后叫他。
他没回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门口的感应风铃响了一声,叮当。外面太阳很大,他眯了一下眼,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车场那辆黑色SUV闪了两下灯。
他拉开车门,没进去,靠在驾驶座门框上,拿出手机。
打开和林鹿溪的对话框。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那个“在忙,不方便”。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
“鹿溪,有空吗?我想见你。”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就在发送后不到二十秒。
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分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然后看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沈清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杯剩下的咖啡,杯盖歪了,液体快洒出来了,她没注意到。
她旁边站了一个服务员,在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了摇头,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
陆砚深看着她。
不是怀念的眼神。
他在想一件事——七年前,他醒来的时候沈清漪坐在床边,说自己一直守着他。她说她给他戴上了那枚铜钱,保平安的。他说谢谢。他没有怀疑过。
但现在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她会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医院?她怎么知道他出事了?她说是接到电话赶来的,谁打的?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在哪?
还有,那枚铜钱——如果真的是她的,为什么她今天看到他脖子上的铜钱时,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她的领口是空的。
什么都没戴。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热风,扑在他脸上。他又看了一眼手机,消息还是已读,没有回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鹿溪,有空吗?我想见你”,上一条是三个月前的“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他回的“不”。
那顿饭她做了吗?
他记不得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鹿溪,是陈助发的消息:“陆总,事故调查组那边又找到一份当年的目击者笔录,提到施救者是‘两个女学生’,一个先到的,后一个晚十几分钟。具体姓名还在核实。”
两个。
陆砚深盯着这行字。之前他看到的资料里,只有林鹿溪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当时施救的有两个人,另一个是谁?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报告里?
他没时间想这个问题了。后视镜里,沈清漪从咖啡厅出来了,站在门口,正在往这个方向看。她看到了他的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像是在打电话。但她的嘴唇没有动。
陆砚深挂挡,车开出去了。
后视镜里,沈清漪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米白色的小点,融在金融街的人流里。
他降下车窗,风吹进来,把副驾驶上一份文件的封面吹开了。那是溪木工作室的竞标方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带出来的,一直放在车上没拿走。封面上的效果图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右下角的手写签名——溪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以为是林鹿溪回的,拿起来看,是一个群聊消息。有人转发了一张照片,配文:“陆砚深前女友回来了,咖啡厅偶遇,哭了。正宫要换人了?”
照片拍的是刚才咖啡厅里的场景。他坐在椅子上,沈清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谁。底下已经跟了二十多条消息,有人说“这才是陆总的心头好吧”,有人说“听说当年是因为家里不同意才分的手”,还有人说“那原配呢?原配怎么办”。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屏幕朝下。
后视镜里,他脖子上那枚铜钱晃了一下,被阳光照得反光,闪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