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搭到第三层的时候,方屿在下面喊了一声“师姐,你安全带系好没”。
林鹿溪没理他。她踩在第二层横杆上,整个身子探出去,右手拿着一把卷尺,左手扶着立柱,量柱顶到梁架的距离。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工装吹得鼓起来,帽子没戴,头发全塞进安全帽里,几缕碎发从边缘露出来,被风吹得乱飘。
“高度三米六二。”她报了个数字,方屿在下面记录。旁边的郑师傅仰着头看她的动作,手里夹着烟没点,嘴里念叨:“这女娃胆子比男娃大,上回那个施工队的愣头青爬这个架子腿都抖。”
姜念在脚手架下面铺了一块防水布,上面摊满了资料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蹲在那儿,一边打字一边接电话,语气从“您好是的”到“不行”来回切换,挂了电话自言自语骂了一句,又继续打。
这是藏书楼修复项目开工的第二周。
“鹿鸣古建修复工作室”的牌子挂在出租屋一楼门口,白底黑字,木头的,是方屿用边角料做的,边没磨齐,挂上去有点歪。姜念说歪的有辨识度,林鹿溪说行,就那么挂着。
团队一共五个人。林鹿溪负责方案和总控,姜念管运营和外联,方屿管测绘和建模,刘师傅和郑师傅是驻场修复师,一个六十岁一个六十三岁,干古建修复加起来快八十年。是周也屏生前的老搭档,林鹿溪去请的时候俩老头二话没说就来了,说“周老师的活,我们干”。
现场测绘的活儿本来可以外包,但林鹿溪坚持自己上。她说外包的人不会理解她要的精度,每一根柱子的腐朽程度,每一块砖的风化厚度,不亲自丈量心里没底。方屿劝过一次,说“姐你手受过伤”,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直接爬上去了。
摄影师是文旅局派来拍项目过程纪录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背着相机跟在林鹿溪后面拍了一天。下午收工的时候他翻看拍的照片,翻到一张林鹿溪站在脚手架上的侧脸——安全帽的带子勒在下巴上,手里握着卷尺,眼睛盯着梁架上的某个节点,嘴唇抿着,眼神专注得像在跟那根木头对话。
他问姜念:“这张能发吗?”
姜念拿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说:“发,高清原图发我一份。”
方屿在旁边喝水,也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水瓶拧紧,又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了。
姜念收了电脑,坐到方屿旁边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递给他一根。方屿接了,没拆。
“你见过她三年前的样子吗?”姜念突然说。
方屿摇头。他认识林鹿溪的时候是大二,她是系里的传奇,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但没见过几次面。等他毕业的时候,她已经从行业里消失了。
姜念把棒棒糖拆开,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三年前我去看她的那个别墅,进门换鞋,拖鞋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最小,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口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
方屿拆了棒棒糖,橘子味的。
“现在这个,”姜念看着脚手架上的林鹿溪,“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方屿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鹿溪已经从第二层爬到第三层了,整个人挂在架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照柱头的榫卯接口,嘴里叼着一支铅笔,耳朵上别着另一支。工装裤的膝盖上全是灰,手套破了一个洞,露出食指。
他没接话。
收工的时候快六点了。太阳快落了,把藏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柳巷的青石板路上。刘师傅收了工具,郑师傅把脚手架上的安全网重新绑了一遍,说“明天风大”。
方屿收拾测绘设备,喊了一句:“师姐,晚上一起吃饭呗,刘师傅说巷口那家小馆子的红烧肉不错。”
“你们去吧。”林鹿溪从脚手架上下来,摘了安全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我还有图纸要画,今晚得把东侧梁架的大样图赶出来,明天施工队要进场交底。”
“又不吃?”方屿看着她。
“你们吃,记我账上,我报销。”
她说完拎着安全帽走了。工装裤有点大,裤脚在地上拖着,沾了一层灰。姜念在后面喊了一声“洗澡水别凉了再热麻烦”,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阁楼的灯七点就亮了。
林鹿溪冲了个澡,换上干衣服,坐到桌前。桌上堆了三摞图纸,左边是原始施工图复印件,中间是她画的现状测绘图,右边是大样图的草稿。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三维建模软件的界面,藏书楼的模型已经建了百分之六十,还有很多细部没完善。
她先画东侧梁架的大样图。这是一根五架梁,全长四米二,榫卯接口用的是透榫,但这个位置后期被改过,原始图纸上标注的是半榫,跟她现场测绘的结果对不上。她把两种方案都画了出来,在旁边标注了受力分析和修复建议。
脖子上的铜钱从领口滑出来,垂在胸前,碰到桌沿,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她顺手把它塞回去,但铜钱又滑出来了,她没再管。
画到第十一张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是姜念发的小馆子红烧肉的照片,配文“你不来亏大了”。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她信用卡还款日。她看了一眼金额,心里算了一下项目的进度款还要多久到账,在日历上标了个记号。
然后继续画。
凌晨一点二十,她画完了东侧梁架的全部大样图,把图纸按编号排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桌子左边的“待复核”区域。然后打开电脑上的建模软件,把今天新测绘的数据输进去,调整了几个柱子的位置。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里的路灯坏了,黑黢黢的,但楼下停了一辆车,车灯没开,看不太清是什么车。她没多想,把窗帘拉上了。
楼下那辆车里,陆砚深坐在驾驶座上。
他没开灯,车窗降了一条缝,烟从缝里飘出去。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有的还没掐灭,在暗红色的火光里微微发亮。
他抬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但透光,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那个影子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这边,然后窗帘就合上了。
手机响了。陈助。
“陆总,七点半的会,您还来得及吗?”
“推了。”
“明天上午的——”
“推了。”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烟掐灭在已经满出来的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眼眶下面青黑色很重,胡茬三天没刮了,衬衣领口的扣子开了一颗,那枚铜钱挂在外面,被打火机的光晃了一下。
他盯着四楼的窗户看了很久。
窗帘缝隙里漏出一线光,橘黄色的,像一条细带子贴在灰扑扑的外墙上。
他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握了两分钟,没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