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溪把见面地点定在大学城旁边的旧书店,不是因为别的,是这里离她工作室近,地铁三站路,不用转车。
陆砚深先到的。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进过这家店。大学城他路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开车经过,没下来过。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打印店中间,招牌褪色了,写着“拾光书店”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旧书·古籍·建筑”,最后一个“筑”字掉了一半,只剩“巩”。
推门进去,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光线偏暗,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空气里有旧纸页的味道,混着木头架子的气味,不香,但好闻。
店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从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随便看”,又低头继续拆新收的一摞旧书。
陆砚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土干得裂缝。他把那盆绿萝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文件夹。
林鹿溪到的时候迟了七分钟。背着一个帆布包,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质衬衣,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平底鞋。头发没扎,披着,但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进门的时候用食指勾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路上堵了。”她说,坐到他对面,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没看他,直接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图纸。
“没事。”陆砚深说。他看着她的动作,她把图纸按编号排好,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夹在耳朵上,又摸出一支红笔,放在图纸旁边。动作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方案第三版的我发你邮箱了,你看没?”她翻开图纸,手指点着东侧梁架的大样图,“这部分施工队催着要,你那边审核意见能不能快点?”
“看了。”陆砚深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打印出来的方案上贴满了便签条,是他自己做的标注,“第七页的预算,木材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你用的是哪家的料?”
“福建杉木,老料,不是新伐的。新料便宜但容易变形,不能用。”林鹿溪翻到第七页,指着他打了问号的那一行,“这个供应商是刘师傅推荐的,做了四十年古建,你觉得他会坑我?”
陆砚深没接这个话。他顿了一下,换了话题。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学建筑的?”
林鹿溪翻图纸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因为你没问过。”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不是委屈,不是埋怨,就是陈述事实——你没问过,所以我不知道你需要知道。逻辑自洽,无可辩驳。
陆砚深沉默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位置准,刚好在某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存在的穴位上。
她继续讲方案,翻到第十一页,指着屋顶的剖面图,说这里的举折算法她用的是清代《工程做法则例》里的公式,和现代的结构计算书做了一次比对,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可以接受。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点,手指在图纸上游走,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按着线条往下划,动作利落得像在切东西。
陆砚深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别墅里做过什么?端过汤碗,拿过遥控器,关过灯,拉过窗帘。他从来没见过这只手拿笔的样子,没见过这只手握着卷尺的样子,没见过这只手在图纸上划线的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她的眼睛也是。她在说榫卯结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反射出来的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那种。像旧书店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被浇了水,叶子慢慢支棱起来,绿得发亮。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状态。
三年婚姻里,她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安静的,沉默的,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当背景音,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和,不给人添麻烦,不让人注意到她。他以为那就是她的本色。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那不叫平和。那叫收着。
店门口铃铛响了。方屿背着测绘包进来,一眼看到了林鹿溪,直接走过来。“师姐,数据我整理好了,你今晚要不要看一下?对了刘师傅说那个柱础的尺寸好像有点问题,他让你明天早上再去现场确认一遍。”
他说完才注意到对面坐了个男人,看了一眼陆砚深,点了下头算打招呼,没认出来。
方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递到林鹿溪面前,“你看这个,东侧第二根金柱的柱础侧面有一道槽,我之前以为是裂缝,今天用手电照了一下,发现是人工开凿的,可能是原来有加固构件。”
林鹿溪凑过去看,头靠得很近方屿,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手指在方屿的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照片的局部,说:“这个槽的位置不对,偏了,不像是加固用的,可能是后来有人凿的。”
“那要不要在原位做碳十四?”
“做,取样的时候叫我,我要在现场。”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你来我往,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方屿说完就走了,走之前说“师姐你晚上别太晚”。林鹿溪“嗯”了一声,没抬头。
陆砚深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没动过。
他看着林鹿溪把手机还给方屿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因为什么事好笑才笑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往两边拉,很短,不到两秒,但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瞬。
他三年婚姻里,她对他笑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笑的。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被风吹了一下,一片黄叶掉下来,落在窗台上,打了两个转,停了。
“继续。”林鹿溪抬头看他,表情已经回到工作状态,刚才那个笑像没发生过。
陆砚深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图纸上。纸张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方案讨论完,林鹿溪收拾东西,把图纸按顺序塞回帆布包,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进图纸夹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说:“木材报价的事我会重新找三家供应商比价,下周给你。”
她走了。
铃铛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陆砚深还坐在那里。他看着窗外,林鹿溪和方屿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人边走边说话,方屿比她高半个头,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身低头。林鹿溪在说什么,用手比划着,方屿点头,又说了句什么,林鹿溪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短暂的,是持续的,笑着摇了摇手,像在说“哪有你说的那样”。
两人过了马路,拐进巷子,不见了。
陆砚深站起来,走到柜台结账。他点了一杯美式和一块三明治,三明治没碰,咖啡喝了一半。柜台上摆着一摞旧杂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卷了角。
他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书架,最上面一层全是建筑类的旧书,有几种他连书名都看不懂。他随口问了一句:“刚才那女孩,以前常来吗?”
店员从他手里接过信用卡,刷了一下,头都没抬:“她啊,大学时每周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同学。后来好几年没出现,最近又开始来了。”
“几年?”
“三四年吧。”店员把卡递还给他,“她以前坐那个位置,靠窗那个,一坐一下午,画好多图。我们老板说她画得好,想买她一张贴在店里,她不肯。”
陆砚深把卡收进钱包,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绿萝的叶子还有一片是绿的,在黄叶中间显得扎眼。
他走出书店,铃铛又响了一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大学城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路上,背着书包,说着笑着,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心事。
他坐进车里,没发动。方向盘上搭着那枚铜钱——他从领口取下来了,放在仪表盘上面,黄铜色在路灯的暖光里发暗。他拿起铜钱翻过来看背面,那个“溪”字被磨得有点浅了,但还能看清。
手机震了。陈助的消息:“陆总,事故调查组那边确认了,当时施救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林鹿溪,另一个的名字在记录里被涂改了,档案室说需要调纸质原件才能看到。”
陆砚深把手机放下,拿起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
旧书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那个店员在整理书架,把一摞新收的书往架子上塞,塞不进去,换了个方向,塞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