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约的地方是金融街那家高档日料店，林鹿溪到的时候她在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分钟。白裙子，淡妆，头发披着，发尾卷了一个很自然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日杂里走出来的一样。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玄米茶，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林鹿溪推门进去，沈清漪站起来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提前练过的，嘴角弧度刚好，不热情也不冷淡。
“林小姐，谢谢你来。”
林鹿溪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她说了声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等对方开口。
沈清漪也没急着开口。她看着林鹿溪，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衣服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灰色T恤，领口有点松了，能看到锁骨下面那根细皮绳。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没扎进去，挂在脸侧。
沈清漪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判断：不施粉黛，衣着随意，应该不难对付。
“林小姐，”她端起茶杯，垂眼吹了吹浮茶，“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当初砚深娶你，有一部分原因是你长得像我。圈子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着林鹿溪，观察她的反应。
林鹿溪在喝茶。没抬头。
沈清漪继续说，语气放得更柔了，像在哄小孩：“现在我回来了。砚深他心里一直有我，这三年他也过得不容易。我希望你能成全我们。”
林鹿溪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小姐。”
沈清漪看着她。
“我和他已经离婚了。”林鹿溪把脖子上滑出来的皮绳塞回领口，动作很自然，“你要追他，请便。不需要我成全——他从来就不是我的，谈不上成全。”
沈清漪的笑僵在脸上。
她预设了林鹿溪的很多种反应——哭、闹、骂、摔门走人、打电话给陆砚深质问。她甚至准备了应对每一种情况的后续话术。但林鹿溪的反应不在她的剧本里。不是“不在剧本里”，是她没有反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连晃都没晃。
“你——”沈清漪措了一下词，“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他娶你是因为你像我啊。”
林鹿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攻击性，但沈清漪觉得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沈小姐，陆砚深为什么娶我，这件事我比你清楚。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他为什么娶我，和我为什么嫁他，是两回事。”
她停了一下。
“再说了，你觉得一个男人会因为‘长得像’就娶一个人回家三年?你把他当什么了?收藏家?”
沈清漪脸色变了。不是红，是白，一种被戳中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白。她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原本准备的话术是让林鹿溪觉得自己是替身、是赝品、是不值钱的仿作，从而自尊心受挫自动退出。但林鹿溪根本不在意“替身”这个概念——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那他现在对我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委屈的颤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林鹿溪拿起包，站起来。帆布包的带子滑到肩膀上，她抻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走了。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沈清漪脸上，把她的白裙子映得发黄。她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桌上，顺着桌面的纹理往下淌，滴在她白色裙子上，洇开一小片。
她没动。
林鹿溪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他发现自己认错人了”。什么意思?认错什么了?认错人了?谁认错谁了?陆砚深认错了谁?还是林鹿溪认错了谁?还是——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一个她七年前就隐隐约约知道但一直刻意忽略的可能性。
她拿起手机，想给傅衍之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林鹿溪走出日料店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那种先飘几滴再慢慢变大的雨，是一下子就倒下来的那种。门廊的台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水花溅起来半尺高。她站在门口，翻了翻包里——没带伞。手机叫车要等，前面排了十几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一只手臂从右侧伸过来，黑色伞面在她头顶展开，挡住了一整片落下来的雨水。她侧头，周砚礼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伞面倾斜着，大半遮在她这边，他自己左肩已经湿了一片。
“又见面了，林鹿溪。”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这么巧”的自然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
“附近办点事。出来的时候看到你从日料店出来，脸色不太好，以为你被欺负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停着的车，“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林鹿溪没犹豫，说“好”。
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周砚礼把伞往她那边侧了又侧，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全露在雨里，雨水顺着外套的袖口往下滴。他走得快，步子大，但为了配合她的步幅故意放慢了半拍，林鹿溪注意到他左脚迈出去的时候会等一下右脚。
上车后，周砚礼把外套脱了搭在后座，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发动车子，开了空调，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你刚才从日料店出来，是见谁?”他没看她，倒车的时候看后视镜。
“沈清漪。”
“陆砚深那个前女友?”
林鹿溪看了他一眼。他连这个都知道?
周砚礼像是读懂了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我爸虽然人在意大利，但临江城的事他一直关注。陆沈两家的关系，稍微了解一点的人都知道。”
车开上主路，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水彩，车灯和路灯拉成长长的光带，在车窗上流动。
“她跟你说什么了?”
林鹿溪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侧向车窗那边，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说陆砚深当初娶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她。”
周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转了个弯，没说话。
“你不问然后呢?”林鹿溪说。
“不用问。”他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那种会被这种话影响的人。我爸看人很准，他不会看错。”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雨小了一点，雨刷从最快档调到中档，慢下来了。
林鹿溪没接这个话。她把安全带往上拉了拉，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不是困，是累。今天见沈清漪之前她刚在工地上站了四个小时，脚后跟疼，腰也酸。刚才在日料店喝的那杯茶现在已经消化完了，胃里空空的，有点难受。
周砚礼把车里的音乐关了，把空调的出风口调了个方向，不吹她的脸。他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了柳巷巷口，雨已经很小了，只剩下一点毛毛雨，飘在空气中像雾。林鹿溪睁开眼，看到熟悉的街景，伸手去解安全带。
“谢谢，我到了。”
“林鹿溪。”周砚礼叫住她。
她回头。
“那个意大利的扶持计划，下个月15号截止申请。你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跟上次给的那张是一样的，递过来，“还有，我爸那封信，你最好尽快看。有些事情知道得越早越好。”
林鹿溪接过名片，放进帆布包侧面的小口袋里，和那枚铜钱挨在一起。
她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周砚礼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把那把黑伞从后座拿到前面，递给她：“带上，晚上可能还要下。”
林鹿溪看着那把伞，接过来。伞柄还是湿的，握在手里有雨水的凉意。
巷口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上，朝着她喵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