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林鹿溪终于有时间拆那封信了。
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姜念下午回了自己家，方屿去外地出差测绘，刘师傅和郑师傅明天一早才来。桌上摊着三张画了一半的大样图，咖啡杯摞了五个，最后一个里面长了霉，她忘了倒。她把那杯发霉的咖啡拿到厨房倒了，洗了杯子，擦干手，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周也屏的字，“鹿溪亲启”，竖排，钢笔。她用小刀沿着封口割开，刀片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信纸折了三折，竖格信纸，周也屏惯用的那种。还有一份地皮契约的影印件，纸张泛黄，边角脆了，碰一下掉渣。
她先拆信。
落款日期:四年前，十一月。她结婚前一个月。周也屏写这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在试婚纱了。
“鹿溪，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藏书楼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林鹿溪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往下看，周也屏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笔画发虚，像是握笔的力气不够了——不是老了，是急。他在赶时间写这封信，怕来不及。
“我用了三年时间追踪藏书楼地块的产权变更。民国时期这块地属柳思成家族，解放后收归国有。但两年前有一家公司以‘无主历史遗留地块’的名义提出申诉，要求地方政府返还土地使用权。依据是一份民国三十六年的地契原件，上面有柳家后人的签字转让。”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我拿到了这份地契的影印件——合约落款处有一个花押图案，是一朵山茶花。这个标志我在另一个地方见过，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是同一个主体在操作。”
“鹿溪，这块地如果被拿下，藏书楼就保不住了。他们的计划是在原地块上做商业开发——我听到的消息是高端酒店群加奢侈品商业街。政府那边有人倾向这个方案，因为税收高、就业多。文物保护在短期经济利益面前，永远排在第二位。我这个老头子说了不算，但你还年轻。你的方案比他们的商业广场值钱一万倍。别让他们拆了藏书楼。”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又稳了，像是写到这里情绪过了最激烈的时候，回到了他平时那种平静的调子。
“笔别放下。这次是真的别放下。”
落款:周也屏。后面跟着日期，四年前，十一月十七日。
林鹿溪把信纸放在桌上，平铺。手边的咖啡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她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了两遍。然后拿起那份地皮契约的影印件。
纸张是A3大小，折叠成A4塞进档案袋的。她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用两个咖啡杯压住两角。影印件是黑白的，但清晰度还可以，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内容是民国三十六年的地契格式，竖排，繁体，毛笔字。地块位置描述和她手头的藏书楼地界图完全吻合——东至柳巷，西至护城河，南至文庙，北至鼓楼。就是藏书楼所在的这块地。
她的目光移到落款处。转让方签名是柳思成的后人，名字被涂黑了一部分，看不全。受让方是一家公司的名字，英文，Camelia Holdings Limited。下面是一个花押图案，不是签名，是一个手绘的山茶花，线条简洁，花瓣五片，中间的花蕊画成了一个实心的圆点。
山茶花。
林鹿溪盯着这朵花看了十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在日料店，沈清漪放在桌上的手机，透明手机壳里嵌着一朵压干的山茶花，花瓣褪成了褐色。她的包也是，金属扣上刻着山茶花的纹样，她进门的时候把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林鹿溪扫到了一眼，当时没在意。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山茶花 沈家。
第一条结果是沈氏控股的地产投资平台官网。她点进去，首页是一个大气稳重的深色界面，公司Logo在左上角——一个抽象化的山茶花图案，花瓣用线条勾勒，简洁现代，但花型轮廓和契约上的手绘一模一样。她截了图，保存到桌面。
然后她搜索了“Camelia Holdings Limited”，跳出来的信息很少，注册地开曼群岛，董事名单不公开，只显示了一个注册代理人的名字。她又搜了“Camelia 山茶花 沈清漪”，这次直接调出了今天下午有人发在朋友圈的照片——沈清漪坐在日料店包间里的侧脸，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壳上的山茶花图案清晰可见。照片是别人拍的，她不知道被拍了。
三条线索放在一起。沈清漪的手机壳。沈家的公司Logo。地契上的花押。同一个符号，三种呈现方式，指向同一个方向。
林鹿溪靠在椅背上，后脑勺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引来一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绕圈，影子投在桌上，跟着虫子的飞行轨迹转来转去。
她把遗信又看了一遍。周也屏说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个山茶花标志，“当时没在意”。他没说是在哪里见的。但她大概能猜到——沈家。四年前周也屏追踪这块地的时候，沈家已经介入了。沈清漪那时候还没出国，还在跟陆砚深谈恋爱，沈家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藏书楼地块上。后来沈清漪出国了，这件事搁置了。现在她回来了，搁置的事也要重新启动了。
电脑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周砚礼。
“林鹿溪，佛罗伦萨那边来消息了。你的初审通过了，正式进入终审候选名单，终审在下个月中旬，需要你本人到场答辩。恭喜。——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终审评委会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意大利教授，叫马泰奥·里奇，他跟国内一个地产家族有长期合作关系，具体是哪家我不确定，但你要做好准备。如果你的项目涉及产权纠纷，他可能会在评审的时候提出来作为扣分项。”
林鹿溪看完这封邮件，没有马上回复。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藏书楼地块·产权追踪”。在扉页上写了几行字:Camelia Holdings Limited，开曼注册，实际控制人待查。沈氏控股Logo＝山茶花。沈清漪个人标识＝山茶花。地契花押＝山茶花。三条线交集点:沈清漪/沈家。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工作室的窗户正对着藏书楼，隔着一条巷子，不到五十米远。凌晨两点的藏书楼在夜色里是一团黑色的轮廓，屋顶的瓦片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淡的灰白色，藤蔓爬满了二楼窗户，像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她想起周也屏信里的话——藏书楼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四年前开始的。现在还在走。
她回到桌前，给周砚礼回邮件。打字的速度不快，删了两遍，最后定稿只写了一行字:“终审我去。想在废墟上盖商业广场的人，得先从我导师的遗愿上跨过去。”
发送。
然后把信和地契影印件重新装回档案袋，封口用胶带粘好，放进工作室带锁的那个抽屉里。钥匙拔下来，放在口袋里，和那枚铜钱挨在一起。
窗外巷子里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然后没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