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入围通知函是佛罗伦萨时间上午九点发的,林鹿溪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邮件是基金会秘书发的,抬头是格式化的“Dear Lin Luxi”,正文用英文和意大利语各写了一遍,大意是恭喜您通过初审,正式进入终审候选名单,终审形式为视频连线答辩,评审组由五位国际专家组成,答辩语言为意大利语,时间定于十四天后。
附件是评委名单和答辩流程说明。林鹿溪下载了PDF,先看评委名单。五个名字,四个她不认识,第五个她见过——不是在什么场合见过面,是在论文的引用索引里。费明熙,米兰理工大学建筑保护系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文化遗产产权与商业开发的边界。她大四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引过他一篇关于欧洲古建私有化的文章,引完之后在脚注里写了一行反驳,当时周也屏看到那行脚注笑了,说“你胆子不小,费明熙在行业里人脉很广”。
周砚礼的视频请求在她看完名单之后就弹出来了。她点了接受,屏幕上出现周砚礼的脸,背景是佛罗伦萨的那种米黄色老墙,窗外能看到一个穹顶的轮廓,不是主教座堂,是另一个什么教堂,她没认出来。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费明熙。”
周砚礼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赶时间。“我跟你说一下这个人。他在业内的位置比较特殊,学术上不是顶尖的那一档,但他在评审委员会里待了很多年,话语权不小。他有一个核心观点——文化遗产保护中,私有产权的主张应该优先于公共保护的诉求。他认为产权方有权利决定自己土地上文物的去留,政府和社会不应该过度干预。”
林鹿溪靠在椅子上,把手机支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也就是说,如果一块地上有文物,但地是私人的,那私人可以决定拆不拆。”
“对。他认为强制保护是对私有财产权的侵犯。”周砚礼换了个坐姿,往镜头前凑了凑,“所以你的藏书楼项目,在他那套逻辑里是站不住脚的——地块产权如果能被认定为私有或准私有,他一定会在这个点上卡你。你需要准备的不是技术方案有多好,而是你的修复方案和私有产权主张之间不存在冲突。确切地说,你要证明你的方案本身就是对产权价值的最好实现方式。”
林鹿溪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产权优先论——费明熙——答辩预设问题。
“其他人的资料呢?”她问。
“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每个人的学术背景、代表作、在过往评审中的投票倾向,都有。”周砚礼顿了一下,“我爸当年跟费明熙有过一次学术辩论,在罗马的一个会议上。费明熙主张产权优先,我爸说‘文物不是商品,是公共记忆’。费明熙当场没反驳,但后来我爸申请的一个项目被他投了反对票。”
屏幕里,周砚礼背后那扇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他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意大利语,声音不大,林鹿溪没听清。他转回来,说:“我这边还有点事,你先看资料。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视频挂断了。
林鹿溪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看周砚礼发来的资料。费明熙近三年的论文和公开评审记录她调出来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五篇论文,两份评审意见,一次学术会议的发言实录。她一篇一篇地看,边看边在笔记本上做摘录。看到第三篇的时候,她停下笔,把一段话读了两遍。
“私有产权主张者应获得文化遗产保护中的优先谈判地位。在产权归属明确的前提下,产权人对文物的处置权不应被公共意志过度限制。强制征收或限制开发本质上是对私有财产权的侵犯,其合法性应受严格审查。”
她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抄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白了。这是她大学时期用的意大利语自学笔记,封面内侧用圆珠笔画了一根柱子的剖面图,旁边写了“ordine tuscanico”——塔司干柱式。她翻开来,纸页发黄,但字迹还清楚,每一页都是意大利语词汇和中文释义的对照表,有些词条旁边加了建筑草图,有些词条下面划了横线。她翻到“struttura”——结构这一页,上面写着“trave”(梁)、“colonna”(柱子)、“fondazione”(基础)。翻到“restauro”——修复这一页,写着“consolidamento”(加固)、“sostituzione”(替换)、“manutenzione”(维护)。翻到“legno”——木材这一页,密密麻麻写了两页,从木材种类到腐朽程度的分级,从榫卯类型到传统的表面处理工艺,全是她一笔一划写的。
姜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端着一碗面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那本旧笔记,没说话,把面放在桌角。林鹿溪没回头,说了声“谢谢”,继续翻笔记。
“你在看什么?”姜念问。
“四年前攒的子弹。”林鹿溪用手指点着“restauro”那一页,“我当时学意大利语是为了读原文文献,没想到有一天要用它去跟意大利人吵架。”
姜念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笑容收了。林鹿溪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怎么了?”
“楼下那辆车又来了。”姜念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指着巷口的方向,“黑色轿车,没车牌?不对,有车牌,我看不清。第三天了,每天下午三四点钟来,停到晚上八九点走。车里有人,但从来没下来过。”
林鹿溪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下看。巷口的电线杆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普通,颜色没灰没黑的,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色,就是那种混在车流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种。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但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一个人的轮廓,看不清脸。
“记车牌了吗?”林鹿溪问。
姜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她看。“前天拍了一张,昨天拍了一张,今天还没拍。车牌是外地的,临江的车牌是江A开头,这个是海B——隔壁省的。”
林鹿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姜念。“拍照留存,先不报警。等终审结束了再说。”
“你不怕是——”
“怕什么?”林鹿溪回到桌前,把那本意大利语笔记翻到空白页,开始写答辩的提纲。“不管是谁,现在不重要。十四天后我有没有资格站到那个评审团面前,才重要。”
姜念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那碗面往林鹿溪手边推了推,“面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然后下楼了。
林鹿溪一边吃面一边继续写提纲。面是姜念做的手擀面,有点咸了,但她没停下来,三口两口吃完,连汤都喝了。碗搁在一边,筷子架在碗沿上,她继续写。写到第九个预设问题的时候,笔没墨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拔掉笔帽,继续写。
窗外天黑了。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照了一下对面的墙,然后灭了。车没走,发动机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林鹿溪没抬头。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费明熙的名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然后在这两行横线下面写了四个字:产权论证。
手机震了一下。周砚礼发来的消息:“费明熙去年在一次非公开评审中否决过一个中国的项目,理由是‘产权链不完整导致修复行为缺乏法理依据’。原话我截图发你了。”
她点开截图,是一页PDF的照片,上面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一句话:“The legal basis of the restoration is not established due to incomplete property chain.”她看完,把截图保存到费明熙的文件夹里。
桌上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她顺手正了正。光柱落在笔记本上,照亮了那两行下划线。钢笔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亮。楼下那辆车的发动机声还在,一直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