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接到傅衍之电话的时候，正在沈氏控股的办公室里看一份季度报告。文旅板块的数字不好看，连续三个季度亏损，董事会那边已经在催她拿出整改方案。她把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机响了，傅衍之的名字在屏幕上闪。
“你那个前闺蜜的学妹，林鹿溪，入围终审了。”傅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寒暄，直接扔了这句话过来。“佛罗伦萨那个扶持计划，她进了最后一轮。答辩时间两周后。”
沈清漪翻报告的手停了。她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临江的金融街，对面那栋灰色的写字楼是陆氏的总部，陆砚深的办公室在顶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光，刺眼的白。
“她那个藏书楼的项目，一旦拿到国际资助和学术背书，就等于被纳入文物保护体系了。”傅衍之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做陈述，“到时候别说商业开发，连外立面换个颜色都得报批十几家单位。你那块地，就真的只能当绿地了。”
沈清漪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百叶窗合上了，金融街的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白色套装上，像斑马线。
“费明熙那边，你能联系上吗?”她问。
傅衍之沉默了两秒。“能。傅家早年资助过他留学，他跟我父亲还有往来。但你要想清楚——这种事做了，就不是人情往来，是交易。”
“我要的不是否决。”沈清漪回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封面上贴着标签——Camelia 地权资料。“他只需要在答辩的时候针对藏书楼的产权问题提出质疑。不需要直接否决，只要让评审团对这个项目的合法性产生怀疑，扣掉几分，就够了。”
“你确定?”
“我确定。”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那份山茶花花押的地契影印件，“这块地我不能输。”
傅衍之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电话挂了。
傅衍之的电话是在四十分钟后打回来的。沈清漪正在喝第二杯咖啡，杯壁上沾了口红印，她用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
“费明熙接了。”傅衍之说，“我跟他说了项目的事，没提你名字，只说国内有个古建修复项目存在产权争议，进了终审名单，希望他在评审的时候多关注一下合法性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评审委员会对产权合法性有标准审查流程，他会按流程办。原话。”傅衍之顿了一下，“但他说‘会重点关注产权材料的完整性’，这个表述你听懂了吗?”
沈清漪听懂了。费明熙不会直接帮她否决林鹿溪，但他会在产权问题上多问几句。在国际评审中，针对某一个项目的某一个问题反复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引导——其他评委就算本来没注意这个点，也会跟着开始怀疑。
“够了。”她说，“你把Camelia公司的地皮合同扫描件发给他，作为背景资料。”
“你确定要发?”
“发。”
傅衍之没再劝，说了一个“好”字，电话又挂了。
半小时后，傅衍之亲自来了沈氏控股的办公室。西装外套没穿，衬衣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沈清漪桌上，没坐下。
“扫描件发了。这是原件，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沈清漪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A4纸，七八页，第一页是Camelia Holdings Limited的公司注册证复印件，注册地开曼群岛，董事名单一栏写着“信息不公开”。第二页是地皮转让协议的中文翻译件，转让方签名被涂黑了，受让方是Camelia，落款处的山茶花花押清晰可见。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塞回信封，封口。
“留着吧，以后用得上。”她把信封推到桌角。
傅衍之没有走的意思。他靠在办公桌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沈清漪。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衣照得发亮。
“清漪，我问你一件事。”他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谈事情的那种调子，是更低的、更慢的，像在想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问。”
“你到底是想赢回陆砚深，还是想毁掉林鹿溪?”
沈清漪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杯壁是热的，烫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把手缩了回来。
“有区别吗?”她说。
傅衍之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漪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把百叶窗又拉开了一条缝。对面陆氏总部的玻璃幕墙还在反光，白得刺眼。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然后把百叶窗合上了。
“我出国三年，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她说，声音不大，“不是为了陆砚深。他这个人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那个女人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拥有一切?凭什么我爸要把那块地的事压下来不让我碰?凭什么陆砚深现在开始追着她跑?”
她转过身，看着傅衍之。“她以为靠专业就能赢。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只靠专业的。”
傅衍之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睛动了动，从沈清漪脸上移到那扇合上的百叶窗上，又移回来。他站直了，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桌上那份Camelia的文件。
“这份我带走，放我那儿安全。”他说，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清漪。”
“嗯。”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沈清漪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傅衍之没有等她回应，拉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锁扣咔嗒一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沈清漪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把杯子放下，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林鹿溪站在脚手架上的那张，安全帽带子勒在下巴上，手里握着卷尺，眼睛盯着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她用手指放大了这张照片，盯着林鹿溪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删了。
手机屏幕暗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百叶窗合着，把外面的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暗纹，印在地毯上，像笼子的影子。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百叶窗完全关死了，一缝隙光都没有。
桌上的座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前台打来的，说楼下有个人送了一个快递，收件人是她，没有寄件人姓名。她让前台拿上来。五分钟后，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拆开来，里面是一张报纸的复印件，日期是七年前的。头版照片，临江大桥坍塌现场，一个女孩被抬上担架，双手全是血，脖子上一枚铜钱在闪光。照片下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把那枚铜钱包住了。
没有留言，没有署名。
沈清漪把这张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一份厚厚的项目报告压住了。抽屉关上的时候，她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到位，又推了一下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