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助把调取的资料放在陆砚深桌上时,说了一句:“沈清漪那边动作比我们快。”
陆砚深拿起那份通话记录摘要,扫了一眼。费明熙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圈,下面标注了傅衍之与他的两次通话时间,一次在三天前,一次在昨天。通话时长分别是七分钟和四分钟。摘要里没有录音,只有陈助凭关系从通讯公司内部系统里调出来的通话时间点和时长,内容靠的是傅衍之身边人的二手信息——费明熙答应“重点关注产权问题”。
“就这些?”陆砚深问。
“就这些。傅衍之这次做得很小心,没留太多痕迹。”陈助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没放下,“但费明熙跟傅家的关系我们查清楚了。费明熙早年在米兰留学的时候,傅衍之的父亲通过一个中意文化交流基金会资助过他两年学费,名义上是基金会的奖学金,实际出资方是傅家。费明熙回国后在学术圈站稳脚跟,跟傅家一直保持往来,不算频繁,但每年都会有接触。”
陆砚深把通话记录放下,拿过陈助手里那份文件。封面是意大利文,他看不懂,翻开来里面的内容也是意大利文,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他合上放在一边。
“律所找好了?”
“米兰的一家文化遗产法律事务所,叫Studio Legale Verdi,专门做文物产权和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法律咨询。他们有一个合伙人是意大利文化遗产部的前法律顾问,在产权溯源这块是意大利最好的之一。”陈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陆砚深面前,“我已经跟他们初步沟通过,对方愿意以匿名支持者的名义承接这个委托。费用从您个人的账上走,不走公司。”
陆砚深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放回桌上。他伸手到领口,摸到那枚铜钱,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两下。铜钱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他的指纹在上面留不住,摸过去像摸一块温热的石头。
“直接告诉林鹿溪?”陈助问了一句,语气是试探性的。
“不。”陆砚深把铜钱塞回领口,“她现在不会接受我的任何东西。而且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让她知道。”
陈助看着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门关上之前,陆砚深又补了一句:“报告发过去的时候,署名不要出现任何跟陆氏有关的词。”
“明白。”
林鹿溪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发件人的邮箱后缀是verdi.lex,域名她没见过。邮件正文是意大利语和中文双语写的,措辞正式,大意是:“受匿名委托方之托,本事务所现提供藏书楼地块(临江古城柳巷片区)产权溯源调查报告,供贵工作室在学术评审及项目推进中参考使用。报告基于公开档案及不动产登记信息编制,具备法律参考效力。”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三十二页。
林鹿溪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点开附件。第一页是目录,后面依次是:民国时期产权登记记录摘要、建国后土地国有化文件索引、九十年代土地使用权出让记录、Camelia Holdings Limited申诉“无主历史遗留地块”的全过程时间线、最后是一份法律意见书,结论写得很清楚——“Camelia公司在‘历史遗留无主地块’认定程序中存在程序瑕疵,其主张的土地权益在法律上缺乏充分依据。”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盯着“程序瑕疵”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往后翻,翻到第十九页。这一页是Camelia公司申诉材料的摘要,她看到了那朵山茶花的花押,黑白影印的,线条没有原件清晰,但花瓣的轮廓和花蕊的圆点还是能认出来。报告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受让方标识为手绘花押图案,未匹配到任何工商登记备案的法人印章,其法律效力存疑。”
林鹿溪从抽屉里拿出自己那份地契影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并排放在一起比对。两边山茶花的位置、大小、花瓣的数量都一样。报告说的没错,这个花押不是法人印章,是手绘的——也就是说,这份转让协议在法律上连一个有效的受让方盖章都没有。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想了一会儿。这份报告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在她准备终审答辩、费明熙可能在产权问题上卡她的时候。报告的撰写方是米兰的律所,专业程度不是一般的高,三十二页的内容,每一条结论后面都附了法律依据和档案索引,拿去法庭上都能当证据用。
但不是周砚礼。她拿起手机打给周砚礼,响了四声接通,背景音有点吵,像在咖啡厅里。
“你帮我找的律所?”她直接问。
“什么律所?”周砚礼的声音不太清楚,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米兰的,Studio Legale Verdi,给我发了一份藏书楼产权的调查报告,很专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砚礼换了个位置,背景音安静了。“不是我找的。这个律所我听说过,在意大利做文化遗产产权很厉害,但我跟他们没有合作过。你确定是匿名委托?”
“确定。发件人署名是‘受匿名委托方之托’。”
周砚礼又沉默了两秒。“那你自己小心,不管是好意还是别的什么意图,先核实报告的真实性。我等下帮你问问Verdi律所的合伙人我认不认识。”
电话挂了。林鹿溪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不是周砚礼。方屿没这个资源,姜念不认识意大利的律所,刘师傅和郑师傅更不可能。那会是谁?她在意大利没有任何人脉,除了周砚礼和被导师的那封推荐信之外,她在那个国家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她把报告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这次看得更细,每个脚注都点开来看了,每条法律依据都查了对应的意大利法律条文——她看不懂意大利语,但报告有中文翻译对照,关键术语下面加了英文注释。看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报告末尾的法律意见部分,引用了一份国内的不动产登记档案的卷宗号,括号里标注了“本所通过第三方合作机构调取,卷宗号与公开信息一致”。
第三方合作机构。这个表述很模糊,但说明这个律所有国内的对接渠道,不是临时找的,是有长期合作的。一个意大利律所在国内有长期合作的机构,说明他们的委托方在国内有一定实力,至少不是普通人。
她给律所回复了一封邮件:“报告已收悉,非常感谢。请问能否告知委托方信息?我们希望在后续工作中向支持者表示感谢。”
发送。
回复很快来了,不到二十分钟。“非常抱歉,委托方要求严格匿名,我们无法透露其身份。但可以告知的是,委托方对贵工作室的项目及学术价值有充分了解,委托目的仅为保障项目在法律层面的顺利推进,不涉及任何商业诉求。”
林鹿溪把这封邮件看了一遍,截图发给姜念,附了一行字:“匿名委托,米兰律所,产权报告。你觉得会是谁?”
姜念的回复很快弹出来:“我去,这谁啊?这么大手笔。米兰的律所不便宜吧。你确定不是陆砚深?”
林鹿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不关注这些。”
“你确定?”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巷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车位空着,地上有一摊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油渍,在阳光下反着彩虹色的光。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铜钱,指腹按在“溪”字上,用力了一下,铜钱边缘硌进皮肤,有点疼。
回到桌前,她打开那份报告的法律意见部分,把结论那段复制出来,粘贴到答辩陈述稿的最后一页——“藏书楼地块产权链条清晰,Camelia公司的‘历史遗留无主地块’主张在程序上缺乏法律依据。本项目的修复方案不涉及任何产权纠纷,具备充分的法律合规性。”
她把这段加粗,标红,存了盘。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墙上钉着的藏书楼全貌图上,那朵山茶花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拿起红笔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谁在帮我?
手机震了一下。周砚礼的消息:“问到了。Verdi律所说委托方是国内的一个个人客户,走的是他们在上海的合作律所的账。具体身份他们不说,但他们的费率表我看了,这份报告的费用大概是八千到一万欧元。”
林鹿溪看着这行数字。八千到一万欧元,六万多到八万多人民币。一个匿名的人,花了八万块钱,就为了帮她做一份可能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的法律调查报告。这个人不光有钱,还知道她需要什么,还知道她不会接受。所以选择了匿名。
她拿起手机,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你猜的那个人。他不可能。”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删了。重新打:“不管是谁,这份报告有用。先准备答辩。”
然后打开电脑,把报告的结论页打印了出来,用磁铁吸在白板上,放在藏书楼全貌图的旁边。磁铁是方屿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圆形的,吸力很强,把纸角压得死死的。
窗外楼下有货郎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声“磨剪子嘞——呛菜刀——”,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头传到巷尾,又被风吹散了。
